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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汤姆叹了口气,又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能看出他的挫败感,我替他难过,替他痛苦。我拿出我空心的软木塞,上面插着大头针充当栏杆。“你想要我的苍蝇笼子吗,汤姆舅舅?”

  啊,他是个多么了不起的绅士啊。“那你想让我收下吗?”

  “想啊。你看,你抽出一根大头针,把苍蝇放进去,它就只能被关在里面嗡嗡响了。”

  “那我非常想要。谢谢你,约翰。”

  他用尖利的小刀在一小块木头上雕了一整天,我们放学回家时,他竟雕出了一张小小的脸。眼睛、耳朵和嘴唇都是可以活动的,有小木栓把它们连接在空脑袋的里面。它的脖子底部有个洞,用软木塞塞着。这个东西非常神奇。你抓到苍蝇后,把它从洞里塞进去,再塞上木塞。突然间,那脑袋就变活了。苍蝇在小木栓上疯狂地爬来爬去,那眼睛就转起来了,嘴巴像在说话,耳朵也在扭动。看到这个,就连玛丽都原谅了他一点点,不过,在她庆幸自己是个女孩之前,再没有真正信任过他,而到了那个时候,又为时已晚。他没有把这个木头脑袋送给我,而是送给了我们俩。我们至今仍把它藏着,而且它还能活动。

  有时候,汤姆带我去钓鱼。太阳还没升起,我们就出发了,驾着马车,径直奔向弗里蒙特峰,我们快进入山区时,星光逐渐黯淡,曙光升起,将群山映得漆黑。我记得我坐在马车上,将耳朵和脸颊紧紧贴着汤姆的外套。我还记得他用手轻轻搂着我的肩膀,偶尔还拍拍我的胳膊。最后,我们将车停在一棵橡树下,解开马的缰绳,让它在小溪边饮水,再把它套在马车后面。

  我不记得汤姆有没有说过话了。现在仔细想想,我不记得他说话的声音,也不记得他说过什么。我祖父的声音和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但我想到汤姆时,只有一种温暖而沉默的回忆。也许他压根就没说过话。汤姆有漂亮的渔具,还会自己用苍蝇做钓饵。可他似乎并不在意我们能不能钓到鳟鱼。他不需要打败动物。

  我记得生长在小瀑布下的五指蕨,水滴下来时,它们手指形状的绿叶被打得直颤抖。我记得大山的气味,野生杜鹃花的芬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臭鼬的臭味,还有甜得发腻的鲁冰花香和马鞍上马的汗味。我记得秃鹫在天空呼啸而过,仿佛在翩翩起舞,汤姆抬头久久地凝望它们,可我不记得他有没有说关于它们的话了。我记得我拿着鱼线上的钓饵,等汤姆把木桩插进地里,再接上绳子。我记得鱼篓里碎蕨草的气味,刚钓上来的湿漉漉的虹鳟鱼躺在绿草垫子上,是那么漂亮,还带着柔和的清香。最后,我记得回到马车边,将碾过的大麦倒进皮饲料袋,挂在马头的耳朵后面,扣好搭扣。我没有听到汤姆的声音或话语;在我的记忆中,他阴郁安静,又充满暖意。

  汤姆也能感觉到自己的阴郁。他的父亲帅气聪明,他的母亲个头娇小,自信满满。他的兄弟姐妹要么英俊漂亮,要么天赋异禀,要么财运亨通。汤姆热烈地爱着他们,可他的内心是沉重自卑的。他爬上狂喜的高峰,也在山峰间崎岖的黑暗中不知所措。他时不时爆发出勇气,可那勇气却被禁锢在怯懦的枷锁中。

  塞缪尔说,汤姆在伟大面前瑟瑟发抖,试图确定自己能否承担起冷冰冰的责任。塞缪尔很清楚儿子的个性,并感觉到了他潜在的暴力,这让他恐惧,因为塞缪尔不是个暴力的人——即便他挥拳打向亚当·特拉斯克时,也不是暴力的。家里的书,有些是偷偷弄来的——塞缪尔看书,就像轻松地骑在书上,他愉快地在各种观点间找到平衡,如同划着独木舟在激流中疾行。可汤姆看书,会钻进书里面,在书页间匍匐爬行,如同鼹鼠在各种思想中打洞,再出来时满身满心都带着那本书的印记。

  暴力与羞涩——汤姆的身体需要女人,与此同时,他又认为自己配不上女人。他在禁欲的独身生活中煎熬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就会坐火车去旧金山,找女人发泄纵欲一番,然后再悄悄回到农场,身心俱疲,觉得自己既没有得到满足,又是那么卑鄙下流。他用劳作惩罚自己,他去开垦不值得开垦的荒地,他劈开坚硬的橡木,直到腰酸背痛,胳膊都累得抬不起来。

  汤姆的父亲塞缪尔大概是站在汤姆和太阳之间,所以他的影子落在了汤姆身上。汤姆悄悄写诗,在那些日子,写诗最好保密。诗人都是脸色惨白、没有男子汉气概的,在西部,人们都看不起他们。诗歌是软弱、颓废和腐朽的象征。读诗会招来批判。写诗会招来质疑与排挤。诗歌是隐秘的罪恶,大概也确实如此。没人知道汤姆的诗写得是好是坏,因为他只给一个人看过,而在他去世前,他把所有的诗通通烧掉了。从炉子里剩下的灰烬来看,应该写了很多。

  全家人当中,汤姆最喜欢德茜。她生性活泼。她的店门口总是充满欢声笑语。

  她的店铺在萨利纳斯是独一无二的存在。那是个女人的世界。在这里,所有的规则,以及所有造就了那些铁律的恐惧,全部消失了。她的店男士不得入内。那里是女人们可以尽情做自己的庇护所——无论是有体味的、放纵的、神秘的女人,还是自大的、诚实的、有趣的女人。在德茜店里,她们脱掉鲸骨的紧身胸衣,这些神圣的紧身衣将女人的血肉之躯塑造扭曲成女神的形象。而到了德茜店里,女人们随意上厕所、尽情地大吃大喝、自由地挠痒放屁。这种自由带来了欢笑,恣意的放声欢笑。

  男人们在紧闭的大门外听到笑声,当然会担心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也许还会觉得自己是被取笑的对象——很多时候也确实如此。

  我仿佛现在就能看见德茜,她鼻子上摇摇晃晃地架着一副金边夹鼻眼镜,她那样的鼻梁压根就不适合戴夹鼻眼镜,她的双眼笑出了泪花,整个身体都笑得直不起来。她的头发落下来,在眼镜和双眼间晃荡,镜片从她湿漉漉的鼻子上滑落,挂在黑色的缎带上打转。

  在德茜那儿做衣服,你得提前几个月订购,你去她店里二十次后,才能选定布料和式样。在萨利纳斯,从来没有过德茜缝纫店这样健康的活动场所。男人有小酒馆、俱乐部和妓院;而在德茜出现之前,女人们除了圣坛协会和听装模作样的牧师卖弄外,什么活动都没有。

  再后来,德茜恋爱了。关于她恋爱的细节,我一无所知——那男人是谁,情况如何,他们的分手是因为宗教、疾病、自私,还是他已有家室,我统统不知道。我猜我妈妈知道原因,但这种事是见不得光的,所以她绝口不提。就算萨利纳斯还有其他人知道,那他们也一定会把它当作镇上的大秘密,守口如瓶。我只知道她的恋爱毫无希望,前途黯淡且可怕。一年后,德茜的欢乐被耗尽了,她的笑声消失了。

  汤姆像承受着巨大痛苦的狮子,在山间疯狂暴怒地行走。半夜,他备好马匹,连清早的火车都不愿等了,骑马直奔萨利纳斯。塞缪尔跟着他,并在金城拍了封电报发往萨利纳斯。

  早上,汤姆黑着脸,驱赶着筋疲力尽的马匹走上萨利纳斯的约翰大街时,警长正在等他。他没收了汤姆的武器,把他关进牢房,给他端来黑咖啡和白兰地,直到塞缪尔来领他。

  塞缪尔没有训斥汤姆。他只是带他回家,从此再不提此事。沉默的气氛笼罩着汉密尔顿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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