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伊甸之东 | 上页 下页 |
| 九一 |
|
|
|
▼第三部 ▼第二十三章 §1 汉密尔顿一家都是奇怪的人,容易紧张,有几个绷得太紧,甚至可能啪的一声突然断裂。这种情况在世上也是常有的。 在所有的女儿中,尤娜最能让塞缪尔开心。她还很小的时候,就渴望学习,就像小孩子在傍晚渴望着吃块饼干。尤娜和父亲在学习上结成秘密同盟——他们秘密地借来书本,并秘密地私下交流。 在所有的孩子中,尤娜最没有幽默感。她认识了一个性格专注且阴沉的男人,并嫁给了他——这个男人的手指上全是化学药品留下的痕迹,主要是硝酸银。他是那种生活在困顿中的人,只有这样,他们的探求之路才能延续。他的探求就是摄影。他相信,外面的世界是可以转移到纸上的——不是只有黑白两色的鬼影,而是人眼可见的五颜六色。 他叫安德森,安德森笨嘴拙舌,跟很多搞技术的人一样,他害怕并鄙视推测。量变引起质变的飞跃不适合他。他挖出一个台阶,才往上爬一步,如同攀爬最后一道山脊。他对汉密尔顿一家极其鄙视,这种鄙视源自恐惧,他们全家都半信半疑地以为自己有翅膀——这样只会让他们摔得很惨。 安德森从不摔跤,从不倒退,也从不飞跃。他缓慢移动脚步,缓慢地向上爬,最后据说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彩色胶卷。他跟尤娜结婚,也许正是因为她没有幽默感,能让他安心。而由于她的家人让他又害怕又尴尬,他带她搬去了北边,他们去的地方阴森荒凉——在俄勒冈州的边境。他一定跟他的瓶瓶罐罐和相纸过着一种非常原始的生活。 尤娜写来的信语气凄凉、索然无味,但并不自怜自艾。她过得不错,希望家人一切都好。她的丈夫就快有所发现了。 后来,她死了,她的遗体被运回家。 我不了解尤娜。她死的时候,我尚未记事,但乔治·汉密尔顿多年后跟我说起她时,眼中饱含着热泪,声音低沉而沙哑。 “尤娜不像莫莉那么漂亮,”他说,“但她的手和脚是最可爱的。她的脚踝像小草那么纤细,走起路来也像小草那样摆动。她的手指很长,指甲窄窄的,像杏仁的形状。尤娜的皮肤也很美,微微透明,甚至有种微光。” “她不像我们家其他小孩,喜欢嬉笑打闹。她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她似乎总在认真聆听。她看书的时候,表情就像在听音乐。我们问她任何问题,只要她知道答案,她就会回答——不会像我们其他孩子自以为是、神气活现地说什么‘也许吧’‘大概吧’。我们总是满口胡言,但尤娜身上有种纯粹而简单的东西。”乔治说。 “后来,他们把她带回了家。她的指甲破得露出了肉,手指头都断了,磨得稀烂。还有她可怜的小脚丫——”乔治说不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拼命控制着自己,继续说道:“她的脚也断了,全是碎石和荆棘刮出来的伤痕。她可爱的小脚已经很久没穿过鞋了。她的皮肤粗糙得像是生牛皮。” “我们认为她的死是意外,”他说,“她周围有那么多化学药品。我们认为是意外。” 可塞缪尔痛心地认为,这场意外的原因是痛苦和绝望。 尤娜的死如一场静悄悄的地震,给了塞缪尔沉重的一击。他没有说什么要勇敢起来或是安慰其他人的话,他只是孤独地坐在摇椅上来回摇晃。他觉得,是自己的疏忽造成了这场悲剧。 他原本一直乐观对抗着时间的身体也做出了一些让步。年轻的皮肤变老了,清澈的双眼呆滞了,宽厚的肩膀有些佝偻了。而总是顺从地接受命运的莉莎倒能应对这次悲剧;她原本就对这人世间不抱真正的希望。可塞缪尔曾用欢笑筑起一堵高墙,以对抗自然的规律,尤娜的死击破了他的防御。他变成一个老人了。 他的其他孩子都过得不错。乔治在保险行业。威尔越来越富有。乔去了东部,帮着创立了一个名叫广告的新行当。乔的缺点在这个领域反而成了优点。他发现他能跟别人交流自己的白日梦了——而且,将它们恰当地加以运用后,就成了广告。乔成了新行当里的大佬。 女儿们都结了婚,除了德茜,她在萨利纳斯的裁缝生意相当成功。只有汤姆一直没有立业。 塞缪尔跟亚当·特拉斯克说过,汤姆正在犹豫要不要做出伟大的选择。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子,感觉到了他的动力和恐惧、前进和退缩,因为他自己内心也有同样的感受。 汤姆没有父亲抒情的温柔,也没有他总是愉快的心情和英俊相貌。但如果靠近汤姆,你就能感觉到——你能感觉到他的强大、温暖和钢铁般的正直。而在所有这一切之下,还有畏缩——胆怯的畏缩。他可以跟父亲一样快乐,可突然间,那快乐会像被剪断的小提琴琴弦一样断开,你会眼睁睁看着汤姆被卷入黑暗。 他总阴沉着脸;他的皮肤也许是晒了太多阳光的缘故,是黑里透红的,仿佛渗透了挪威人又或是汪达尔人的血脉。他的头发和胡子也是深红色的,眼睛在肤色的衬托下闪着惊人的蓝光。他很强壮,肩宽臂粗,胯部却很窄。他能举能跑,能和别人远足、骑车,可他没有丝毫竞争意识。威尔和乔治是赌徒,常常试图用冒险的快乐和痛苦来诱惑这个兄弟。 汤姆说:“我试过了,但只觉得厌烦。我想过为什么会这样。我赢的时候,没什么胜利的喜悦,输的时候,也不觉得很难过。没有这些,一切毫无意义。这样是不能挣钱的,我们都清楚,而且我认为,至少是我认为,一件事,除非能模拟生与死、快乐与悲伤——才能让人有感觉——可这些事让我完全没有感觉。我要是能有任何感觉——无论好的或坏的,我都会去做的。” 威尔听不懂这些话。他这辈子都在竞争,他必须依靠这种或那种赌博为生。他爱汤姆,他想把自己觉得有趣的东西给他。他带汤姆一起做生意,尝试向他灌输买进卖出、以智取胜、看穿他人的虚张声势以及巧妙用计的乐趣。 可汤姆总是带着困惑回到农场,他并不会批评什么,只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迷了路。他认为,自己应该和其他人一样享受竞争的乐趣,可他无法欺骗自己。 塞缪尔说过,汤姆总是贪多,无论是豆子,还是女人。塞缪尔是睿智的,但我认为他只了解了汤姆的一个方面。也许汤姆在孩子面前会更敞开心扉。我对他的评价是基于回忆和我所了解的真相,再加上在此基础上的猜测。谁知道对不对呢? 我们住在萨利纳斯,汤姆一来,我们就都知道了——我记得他总是在晚上来——因为玛丽和我总能在枕头底下找到一包口香糖。那个时候,口香糖就和五分钱一样,很值钱。有时候,哪怕他一连几个月都没有来,但每天早上,我们一睁眼仍会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摸看。我现在还这样做,尽管枕头下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口香糖了。 我的妹妹玛丽不想当女孩。对她来说,这是一种她无法习惯的悲惨命运。她热爱运动,喜欢打弹珠、打棒球,女孩的装束妨碍了她。当然,很久以后,她才发现了当女孩的好处。 就像我们都相信,在我们身体的某个地方,也许是胳膊底下,会有一个按钮,只要按对了,我们就能飞起来,玛丽也思考出一套魔法,能将自己变成期盼已久的强壮小伙儿。只要她用魔法的姿势入睡,膝盖弯得恰到好处,头摆成会有魔法的角度,十指交叉,那到了早上,她就能变成男孩了。每天晚上,她都试着找到最精确的组合,可她从来没能成功。我以前还经常帮她把手指头交叠着盘起来。 她越来越绝望,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对一次。突然,一天早上,我们的枕头下出现了口香糖。我们每人剥开一片,庄重地嚼起来;是比曼薄荷味的,再没有比这更美味的东西了。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