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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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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这次会面在蒂博尔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又想起当他那么自豪地说出彼得罗维奇的名字时她嘴角的冷笑,心里的怒火又烧了起来。回想那时的情景,蒂博尔知道他并不是为他旧日的老师感到生气,而是他已经习惯认为彼得罗维奇这个名字一定会产生效果,他可以依靠彼得罗维奇这个名字得到关注和尊敬:换句话说,他把这个名字当作向世人炫耀的证书。让他感到如此不安的是这个证书也许并不像他原来想的那么有分量。 他还念念不忘那女的临别时的邀请。当他坐在广场上时,他的视线不时游移到广场的另一端,怡东酒店的大门口,出租车和豪华轿车在门口不停地迎来送往。 终于,那次会面后的第三天,蒂博尔穿过广场,走进酒店的大理石大堂,请前台拨打那女人的分机号。前台拨通电话,问蒂博尔名字,说了几句以后就把话筒递给他。 “对不起,”蒂博尔听见那女人的声音说。“那天我忘了问你的名字,一下子没想起来你是谁。可我当然没有忘记你。其实我一直在想你。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但是要知道,我们得把这事给做对了。你带着琴吗?没有,当然没有了。你一个小时以后再过来吧,一个小时整,到时把琴带上。我在这里等你。” 当蒂博尔带着乐器回到怡东酒店时,前台马上把电梯指给他看,告诉他麦科马克小姐在等他。 想到在大下午进她的房间,蒂博尔觉得很不好意思,好在麦科马克小姐的房间是一间大套房,卧室锁着,看不见。高大的落地窗外装有两扇木质遮阳板,此时打开着,所以蕾丝窗帘随风摇摆。蒂博尔发现走到阳台上就可以俯视广场。房间里粗糙的石墙和深色的木地板,感觉非常朴素,只有花、垫子和古典式家具作为装饰。相反,女主人穿着T恤衫、田径裤和运动鞋,像刚跑步回来。她什么招待也没有——没有茶也没有咖啡——就说: “拉琴给我听。拉些你在独奏会上拉的曲子。” 她指了指端正地摆放在屋子中央的一把光亮的直椅,蒂博尔坐下来,拿出琴。那女的则在一扇大窗户前坐下,整个人侧对着蒂博尔,让人感觉不太自在。蒂博尔调音的时候,那女的一直都看着窗外。他开始弹了,那女的姿势也没有改变。第一支曲子弹完了,女人不发一言,于是他紧接着演奏下一首,然后又是一首。半个小时过去了,然后一个小时过去了。昏暗的房间、简陋的音效、飘动的蕾丝窗帘掩映下的午后阳光、远远传来的广场上的嘈杂声,但最主要的是那个女人的存在,使他的音符有了新的深度和含义。快一小时的时候,蒂博尔深信他的表现超出了对方的预期。然而当他演奏完最后一曲时,两个人默默地坐了好一会儿,那女的才终于转向他,说道: “是,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一个情况了。这事儿不容易,可是你做得到。你一定做得到。我们从布里顿①开始吧。那一曲再弹一遍,第一乐章就好,然后我们聊聊。我们一起努力,每次进步一点。” ﹛① 本杰明·布里顿(1913—1976),英国著名作曲家。﹜ 听了她的话,蒂博尔真想马上收拾东西走人。可是另一种本能——也许仅仅是好奇,也许是其他更深层次的东西——压过了他的自尊心,迫使他开始重新演奏那女的叫他弹的曲子。他刚拉了几小节,那女的就叫他停下来,开始讲。蒂博尔再次想起身走人。出于礼貌,他决定对这不请自来的指导最多再忍五分钟。可是他发现自己没有离开,多待了一会儿,然后又多待了一会儿。他又拉了几小节,那女的又接着说。她的话一开始总是让人觉得狂妄又很抽象,但当他试着把她的意思表现在音乐里的时候,他发现效果惊人。就这样,不知不觉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我突然间看见了什么东西,”蒂博尔这么跟我们说。“一座我没进去过的花园。就在那里,在远处。有东西挡着我的去路。可第一次有这么一个花园。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花园。” 当他终于离开酒店,穿过广场来到咖啡厅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他犒赏了自己一份掼奶油杏仁蛋糕,喜悦之情一览无余。 *** 接下来的几天,蒂博尔每天下午都到酒店去,回来的时候,虽不像第一次那样有茅塞顿开之感,但至少是精神焕发、信心满满。麦科马克小姐的评论越来越大胆,旁观者(若有这么个旁观者的话)也许会觉得她的话太过分了,可是现在当她打断他的演奏时,蒂博尔再也不会这样想了。如今他害怕的是麦科马克小姐什么时候会离开这个城市。这个问题开始在他心里萦绕,让他睡不好觉,在每一次愉快的交流过后,当他走出酒店、走进广场时,在他心头投下一层阴影。可是每次蒂博尔试探地问她的时候,她的回答总是含含糊糊,不能让蒂博尔安心。“哦,等天凉到我受不了的时候,”一次她这么说道。还有一次:“我想我会一直待到我觉得烦为止。” “可她自己呢?”我们一直问他。“她的琴拉得怎么样?” 我们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蒂博尔并没有好好地回答我们,只是说“她一开始就跟我说她是一个大师”之类的话,然后就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去了。可我们揪着问题不放,他只好叹了口气,跟我们解释。 事实是,从第一次指导开始,蒂博尔就想听麦科马克小姐演奏,可是不好意思开口。他看了看麦科马克小姐的房间,没有大提琴的影子,心里有些生疑。可毕竟度假时没把琴带着是很正常的。而且,也有可能确有一把琴——可能是租来的——在关着的卧室的门后。 然而随着他一次次来到这里练琴,这种疑问越来越强烈。蒂博尔努力不去想这些,因为他原本对他们的会面还有所保留,现在统统没有了。麦科马克小姐只听不拉,似乎给了蒂博尔想象的空间。在不去麦科马克小姐那里的时间里,蒂博尔发觉自己常常在脑子里准备着曲子,想象着她会怎么评论,想象着她摇头、皱眉,或者肯定地点点头。可最让人开心的还数看到她陶醉在自己的音乐里,闭着眼睛,手跟着他假装拉起来。然而,他心里的疑问一直挥之不去。一天,他走进麦科马克小姐的套房,卧室的门半掩着。他看见房间里的石墙、一张中世纪风格的四柱床,可没有大提琴的影子。一个大师就算是在度假,也这么久不碰她的乐器吗?可蒂博尔同样把这个问题赶出了脑海。 *** 夏日一天天过去,渐渐地,他们练习完了以后还要到咖啡厅里来继续交谈。麦科马克小姐给他买咖啡,买蛋糕,或者三明治。如今他们不仅仅谈论音乐——虽然每每都会回到音乐上来。比如,麦科马克小姐会问蒂博尔与他在维也纳相好的德国女孩的事。 “可您要知道,她不是我的女朋友,”蒂博尔说。“我们从没正式交往。” “你的意思是你们从来没有亲密的肢体接触?这并不代表你不爱她。” “不,麦科马克小姐,不是的。我当然喜欢她。可是我们没有相恋。” “可是昨天你拉拉赫玛尼诺夫的时候,你想起了一段感情。是爱,罗曼蒂克的爱。” “不,太荒谬了。我们是好朋友,但不是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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