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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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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告诉我,就是最后那句带着轻蔑语气的“亲爱的”使她气到极点;过了一会儿,凯太太目瞪口呆地望着史黛菲两手握得死紧,紧得出现瘀痕(九月一日我看到她的时候,瘀痕已经褪色,但仍可看得相当清楚),开始咬牙切齿地进行“火车头呼吸法”。 或许这个故事并不滑稽,但我想到这幅景象,不禁爆笑出声,然后史黛菲自己也笑起来。戴太太探头进来看看——大概是看我们是不是吹了笑气——然后又缩回去。 “当时我只想得到这么做,”史黛菲说道,同时一边笑一边用手帕擦眼睛,“因为当时我看见自己伸手把桌上的香水全部扫下地——没有铺地毯的水泥地,我不仅是想象而已,我是真的看到那些瓶子砸在地上,整个房间香味杂陈,非得让人来消毒,才能除掉那股怪味。” “我真要那么做,没有人能阻止我,然后我就开始‘火车头’呼吸,于是一切愤怒都过去了,我还能拿起支票,又拿了粉红色那一截纸,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当然我没办法谢谢她,因为我还在做‘火车头’呼吸!” 我们又笑了一阵,然后她止住笑。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甚至有点可怜她——我说这话是不是很可笑?” “一点也不,我觉得你的想法很令人钦佩。” “麦卡朗医生,我用遣散费买了一点东西,我可不可以拿给你看看?” “如果你希望我看的话,当然可以。” 她打开皮包,拿出一个小小的扁盒子。“我是在一间当铺里买的,”她说道,“花了两块钱,这是这一段噩梦中我自觉做得最肮脏、最难为情的事。你说奇不奇怪?” 她把盒子打开放在桌上让我看,我看了并不吃惊,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金色戒指。 “真的需要做的事情,我就会去做,”她说道,“我住在一间所谓‘高尚’的寄宿公寓里,房东亲切而友善……不过凯太太以前也很亲切、很友善。我想房东可能随时会叫我搬家,而且我猜如果我请她退还租金或押金的话,她大概会冲着我尖声大笑。” “可是这样是不合法的,你可以上法院找律师帮你。” “法院是男人的天下,”她语调平静地说道,“不太可能会为我这种境况的女人挺身而出,或许我可以把钱拿回来,也或许不能,无论如何,诉讼费加上许多麻烦,以及……种种不愉快……好像不值得为四十七块钱这么大费周章,其实我现在提这事也言之过早,事情还没发生,可能也不会发生,不过以后我会实际一点了。” 她抬起头,迅速瞥我一眼。 “我已经看上另一个地方——以防万一,房间在三楼,不过很干净,而且月租比我现在住的地方便宜五块。”她把戒指从盒里拿出来。“房东带我看房间的时候,我就戴着戒指给她看。” 她微微皱眉,嫌恶地把戒指套入左手中指,但我猜她并未察觉自己微妙的情绪。“好了,现在我是史黛菲太太,我丈夫是个卡车司机,由匹兹堡开车到纽约的中途车祸丧生,非常可怜,但我已不再是下贱的小妓女,我的孩子也不再是私生子。” 她抬头望着我,眼睛里又盛满泪水,在我注视之下,眼眶里有一滴泪水滚落脸颊。 “不要这样,”我苦恼地说道,一手伸过桌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非常、非常冷。“不要哭,亲爱的。” 她把手翻转过来——我握着的是她的左手——望着那只戒指微笑,各位,那种微笑比胆汁还苦,比醋还酸,接着又落下一滴眼泪——只有一滴。 “医生,如果有人说世上早已没有魔法与奇迹,我一定不会相信,因为只要花两块钱到当铺买个戒指,就可以立刻抹掉私生子与淫荡两大污点,这不是魔法是什么?这是廉价的魔法。” “史黛菲小姐……珊蒂……如果我能……如果你需要帮助,而我能——” 她把手从我的手中抽回去——如果我握的是她的右手,或许她不会抽回去,我说过我并不爱她,但在那一瞬间,我有可能爱上她,我正濒临爱上她的边缘,如果我握的是她的右手,而不是戴着戒指的左手,或是她没有把手抽回去而让我握久一点,直到我的手温暖了她的手,也许我就爱上她了。 “你是个亲切的好人,为我和我的孩子做了许多……还有,你的呼吸方法比这个讨厌的戒指对我帮助更大,毕竟我全靠你的呼吸方法,才没有因为恶意毁损的罪名被关到牢里,是不是?” 过了不久,她便离开诊所,我走到窗口目送她朝第五大道走去。天哪!在那一刻,我真仰慕她!她看来那么瘦、那么年轻,又顶了那么明显的大肚子,但她毫不给人羞怯或是畏缩的感觉,她的脚步毫不仓皇,好像她跟所有人一样,有权走在这条路上。 她走出我视线之后,我回到桌旁,就在我走回来的同时,不经意瞄见墙上挂的毕业证书旁边镶了框的照片,突然间我浑身打着哆嗦,我的皮肤——浑身的皮肤,包括额头与手背——都起了鸡皮疙瘩,我这辈子从来不曾经历过如此令人窒息的恐惧;各位,我突然有一个预感,我从不与人争辩这种事可不可能发生,我知道是可能的,因为它曾经发生在我身上,只有那一次,在那个九月初的下午,我祈求上帝不要再让我经历一次。 那张照片是我医学院毕业那天母亲替我拍的,我站在纪念医院前面,两手放在背后,笑得像个获准上公园玩一整天的孩子似的。在我的左边可以看到海莉的雕像,虽然照片正好在她的小腿中央截断,却仍可望见雕像底座与那句无情的箴言——没有经历痛苦,就没有真正的安乐,是故救赎之前,必先承受痛苦的煎熬。大约四个月后,史黛菲到医院生产之时,死于一场愚蠢的意外,她的尸体就躺在先父第一任妻子的雕像底座那句箴言之下。 那年秋天,她有一点担心生产时我没办法在场照顾她,她怕我在圣诞假期出外度假,其中也有部分理由是,她怕别的医生漠视她想采用呼吸方法的意愿,而帮她麻醉止痛。 我叫她尽量放心。我没有理由离开,放假期间我也没地方可去,我的母亲已经在两年前去世了,如今除了加州的姑姑之外,我没有任何亲戚……我也不喜欢坐火车,我这么告诉史黛菲。 “你会不会觉得孤单?”她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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