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肖申克的救赎 | 上页 下页
一一五


  海莉纪念医院后来因为一件事情而大大出名,这件事发生在我担任实习医生之后的第九年——也是今晚我要告诉各位的故事。你们会认为这故事并不适合在圣诞节讲(尽管故事的最后一幕发生在圣诞夜),不过这个恐怖的故事让我体会到受命运摆布和诅咒的人类所拥有的惊人魔力,并亲眼目睹了意志力的神奇……极其恐怖、黑暗的力量。

  各位,“婴儿出生”对许多人而言是一件可怕的事。现在很流行让父亲待在产房里,亲眼看到孩子出生,许多男人因此颇觉罪孽深重,虽说我不认为有必要把所有罪过都揽在父亲身上(有些女人故意利用这种罪恶感,而且手法近乎残忍),但大体而言,这么做有百利而无一害。不过我看过许多男士白着脸踉踉跄跄地走出产房,也看过不少男人像女人一样昏倒,因为受不了太太的哀号痛呼与血淋淋的景象。我记得有一位父亲原本一直把持得很好……但等到健康的儿子奋力来到人间时,他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不止;婴儿的眼睛是张开的,仿佛在四下张望……然后便望着他的父亲。

  各位,“婴儿出生”是神奇的,可是我从不觉得它美丽——无论你的想象力多么丰富;我认为婴儿出生的过程太残忍、太不愉快了,毫无美感可言。女人的子宫就好像引擎一样,受孕之后,引擎便开始转动,起初转得很慢……然而到了婴儿出生的时候,引擎开始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原本低低的空转声变成连续不断的嗡嗡声,紧接着是隆隆响,最后则是让人闻之心惊的哭号。一旦引擎开始转动,每一位准妈妈都知道自己的生命饱受威胁,不是顺利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引擎静止,就是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大,转速越来越快,直到爆裂开来,于是产妇在鲜血与痛苦中死去。

  这是一个婴儿诞生的故事,各位,发生于我们庆祝了快两千年的耶稣诞生日前夕。

  我在一九二九年开始行医——这一年对任何创业的人来说,都是歹年。我祖父居然有能力借我一小笔钱,因此我比许多同业幸运得多,但是以后的四年还是得靠自己想办法,才得以温饱。

  到了一九三五年,情况稍稍好转。我已稍有基础,有一些固定病人,并有许多海莉纪念医院转介来的门诊病人。那年四月,我看了一位新病人,一个年轻女人,姑且称她珊蒂·史黛菲好了——跟她的真名很接近。她是个年轻的白种女人,自称已二十八岁;在我替她检查过后,我断定她的岁数比她所说的起码小三到五岁。她一头金发,身材苗条,而且在那时候算是很高的——大约五英尺八英寸,长得蛮漂亮,但表情冷淡,很难亲近的样子;她的五官端正而清秀,眼睛透着伶俐……嘴唇的线条坚定而自信,跟纪念医院前面的雕像一样。她在挂号单上登记自己姓史密斯;我的检查结果是她已怀孕两个月,但她手指上没有婚戒。

  初步检查后——但在怀孕测验的结果出来之前——我的护士戴太太说:“昨天那个女孩,珍·史密斯?一定是个假名!”

  我同意,不过我还是满欣赏她的。她不像一般未婚妈妈那样犹豫彷徨,一会儿咬指甲,一会儿脸红,又哭得抽抽噎噎的;她直截了当,公事公办,连用假名都不像是因为感到羞愧,而是为了实际上的需要,因此她没有费心去捏造一个比较逼真的假名。她好像在说:“挂号单上必须写名字,这是法律的规定,所以我给你一个名字,不过我宁愿相信我自己,也不相信陌生人的职业道德,希望你不要介意。”

  戴太太嗤之以鼻地说了她几句——“摩登女郎”,以及“厚颜无耻”——不过戴太太是个好女人,不过随口说说罢了,她和我一样清楚,无论我们的新病人是做什么的,她都不会是随便而放荡的女人。不,“史密斯”只是一个极为严肃而坚决的年轻女人(如果这两种特质也能用“只是”来形容的话);对她来说,目前的处境非常困难,但她准备尽可能优雅而有尊严地渡过难关。

  初诊后一个星期,她又来了。那天天气好极了,是开春以来最像春天的春天,空气清新温和,天空是柔和的蓝,微风中散发着一股温暖又难以言喻的气味,仿佛大自然放出讯号,告诉世人“一年复始,万象更新”。在这种天气里,大家都渴望摆脱一切责任与束缚,与心爱的女人远离尘嚣,面对面静静坐着——也许到柯尼岛,或是坐船渡过哈德逊河,在草地上铺好格子布坐下来野餐,身边的女士则头戴宽草帽,身穿无袖洋装,和今天的天气一般亮丽。

  “史密斯”小姐的衣服有袖子,不过仍然和那天的天气一样亮丽;那是一件时髦的白色滚棕边衣服,配上棕色鞋子、白色手套,与一顶稍稍过时的钟形女帽——那是我头一次看出她绝对不是有钱人。

  “你怀孕了,”我说,“我想你大概不意外吧?”

  如果她要流泪的话,现在该是时候了。

  “不意外,”她非常镇定地说,眼中毫无流泪的征象,正如那天万里无云的晴空。“我一向很有规律。”

  然后是片刻的沉默。

  “我的预产期大概在什么时候?”她问道,伴随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就像我们要弯下身子提重物时可能发出的声音。

  “圣诞节前后,”我说道,“预产期是十二月十日,不过前后两个星期都有可能。”

  “好吧,”她犹豫一下,才又说道,“你愿不愿意替我接生?我是说,尽管我还没结婚?”

  “我愿意,”我说道,“不过有一个条件。”

  她皱皱眉,在那一刻,她的脸孔像极了海莉的雕像;一般人不会想到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皱起眉头来会有多么严肃,但她就严肃得可怕。她似乎准备好随时掉头就走,即使她知道另外找医生的话,她得重新忍受一次尴尬的过程,也在所不惜。

  “什么条件?”她彬彬有礼地问道。

  现在该轮到我不敢逼视她那双淡褐色眼睛了,但我仍然望着她。“我必须知道你的真名。如果你希望以现款付诊疗费,我们就照你的意思,我也会请戴太太在收据上继续用‘珍·史密斯’这个名字,不过如果以后的七个月你想做我的病人,我希望能以你的真名称呼你。”

  我发表完这篇简短生硬的演说,然后注视她的反应,我几乎以为她就要站起来,谢谢我前面花了那么多时间,然后就一去不回头了,果真如此,我会很失望。我喜欢她,我更喜欢她应付难题的坦白与直接,女人碰到这个问题时,十之八九都会愚蠢地撒下漫天大谎,因为预产期一天天逼近而恐慌,也为自己的处境深感羞愧,以至于乱了阵脚。

  我相信今天许多年轻人会觉得这种心态荒唐、丑陋,甚而难以置信,现代人大都急于表现自己心胸宽阔,认为未婚妈妈应比一般妈妈受到更多关注与照顾。但各位应该记得很清楚,以前并非如此——过去在正直与伪善相结合下,未婚怀孕的女人所面临的情况是非常困难的。当时女人婚后怀孕非常光彩,地位稳固不说,又骄傲地完成了上帝赋予她的天职,而未婚妈妈在世人眼里是个贱货,在她自己眼里,大概也是如此;套一句戴太太的话,她们“很容易上手”,而在那时候,这种罪过不会被轻易原谅。于是这种女人都会偷偷溜到别的城镇生产,有的人吞药丸,有的人跳楼自杀,有的去找脏手脏脚的庸医堕胎,有的自己动手。我做医生以来,就看过四个女人因为子宫穿孔、失血过多而死;其中一个女人还是被绑在刷子柄上的汽水瓶缺口刺破子宫而死。现在好像难以相信当时会发生这种事情,但是这种事的确发生过,各位,这是健康的年轻女人最不愿碰到的事。

  “好吧,”她终于说道,“够公平;我叫珊蒂·史黛菲。”接着她伸出手,我有点惊愕地握住她的手,也很高兴没让戴太太看见,她倒不会说什么,不过下星期的咖啡大概会比较苦一些。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