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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没有,大夫,真的。”

  他苍白的脸颊开始微微泛红。“你何必护着那些白痴?你以为他们会因此尊敬你吗?他们只会说你是笨蛋,然后大笑三声;他们会说:‘啊,那个被我们打得惨兮兮的笨蛋来了,哈哈哈!’”

  “我不认得他们,真的。”

  我看得出来他好想扳住我的身子把我摇醒,不过他当然没有这么做,于是他让我出了诊疗室,一边摇着满头白发,一边嘴里还喃喃说什么不良少年。我想他晚上抽着雪茄、喝着雪利酒的时候,一定会对他的老朋友上帝谈起这件事。

  我毫不在意马瑞尔他们究竟是尊敬我或视我为傻瓜,还是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但我必须为柯里着想。他的哥哥凸眼蛇打得他手臂折断两处,脸上又红又紫,断裂的手肘必须打钢钉才接得起来。米太太走在路上时,瞧见柯里悬着无力的胳膊蹒跚而行,两只耳朵里也都流着血,眼睛却还在看漫画书,于是她立刻带他上医院急诊室,柯里告诉医生,他是在黑暗中跌下地窖楼梯摔伤的。

  “是啊。”医生说道,他对柯里的不满如克拉森医生对我的感觉一样,随后他挂电话给班警官。

  他在办公室打电话的同时,柯里缓缓地穿过大厅,将吊腕带按在胸前,免得它乱晃,这样断裂的骨头才不会互相摩擦;他打电话给米太太。他后来告诉我,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打对方付费的电话,他生怕米太太不肯接电话,还好她接了。

  “柯里,你还好吧?”她问。

  “很好,谢谢。”柯里说。

  “柯里,对不起,我不能留下来照顾你,因为我正在烘饼——”

  “没有关系,米太太,”柯里说道,“你看一下我家门口有没有一辆别克?”那辆别克是柯里妈妈开的,已经开了十年,引擎烧热的时候,闻起来会有一股焦味。

  “有。”她审慎地说道,最好不要跟柯里家有任何瓜葛,一穷二白的爱尔兰后裔。

  “能不能麻烦你走一趟,叫我妈到楼下把地窖灯泡的插头拔下来,好吗?”

  “柯里,真的,我的饼——”

  “请她立刻去拔插头,”柯里执拗地说道,“否则我哥哥就得坐牢。”

  米太太好久好久都不发一语,最后才答应,她没有多问,柯里也没有说谎。班警官确实去了他家一趟,不过凸眼蛇并没有坐牢。

  魏恩与泰迪也挂了彩,不过没柯里和我这么严重。比利在魏恩回家的路上修理他,才挥了四五拳,魏恩就失去知觉。魏恩只不过是昏倒了,比利却生怕他已经死在自己的拳下,不敢再出手。泰迪有一回从树屋回家的路上,被他们中间的三个逮着,他们把他一拳打飞了出去,砸了他的眼镜;他要跟他们对打,可是等他们知道他根本是在瞎子摸黑时,就不愿意打下去了。

  我们四个人伤痕累累地上学,活像韩战突击队的残兵败将,没有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大家都了解我们跟那些大孩子结了梁子,但每个人都表现得像个男子汉,于是一些谣传出现了,每种说法都荒诞得离谱。

  等到疤掉了、瘀痕也褪去的时候,魏恩与泰迪离我们越来越远,他们又找到一群新伙伴,可以让他们作威作福,其中大部分都是彻头彻尾的浑球——五年级的小笨驴——但泰迪与魏恩一再把他们带上树屋,指挥来指挥去,活像纳粹头子一样跋扈。

  柯里和我渐渐减少上树屋的次数,过了不久,那地方就变成他们所有了。我记得一九六一年春天,有一次我上了树屋,注意到里面充满一种炮轰过的干草堆味道,以后我再也没上去过。渐渐地,泰迪与魏恩变得只是偶尔会在学校碰到的另外两张面孔,我们见面仅点点头、说声嘿而已。这种事随处可见,有没有注意到,朋友在你生命中进进出出,好像餐厅中的侍者来来去去一样。可是每当我想起那场梦、想到那两具尸体正用力拖我下水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样也好。有的人会沉沦,如此而已,并不公平,但世事就是这样,有的人会沉沦下去。

  §33

  一九六六年,魏恩葬身于路易斯登的公寓大火中——我相信布鲁克林与布朗克斯的人会称这种公寓为贫民窟。消防队称火势起于凌晨两点,天亮时,整栋建筑物只剩下一堆灰砾。那里原本在举行一场大型的喝酒晚会,魏恩亦是座上客,有人在其中一间卧房里睡着了,却忘了捻熄香烟,或许是魏恩自己,正在梦想他那一罐子钱币。他们从牙齿辨认出魏恩与另外四具尸体的身份。

  泰迪则在车祸中丧生,我想是一九七一年,也可能是一九七二年初。我长大那段时间流行一种说法:“如果你一个人出去闯荡,是英雄;带了人跟你一起,就是狗熊。”泰迪自从懂事以来,唯一的愿望就是从军,结果空军不接纳他,征兵部门将他的体格列为D等。其实任何人只要见了他那对厚镜片与助听器,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惟独泰迪自己不知道。他在高中二年级时,由于辱骂辅导老师为狗屎而禁止上学三天;学校就业辅导室的老师已经观察他许久——他几乎天天上办公室查看征兵资料,这位老师知道他不是当兵的料,就劝他考虑一下其他职业,于是泰迪就狂怒起来。

  由于经常旷课、迟到与多项成绩不及格,泰迪留级一年……不过还是毕业了。他有一辆老旧的雪佛兰,时常开着到过去马瑞尔、伯考维时常去的地方鬼混,像弹子房、舞厅、酒馆等,最后终于在城堡岩工务局找到一份修补路面的工作。

  发生车祸的地点是赫娄。泰迪的雪佛兰车上载满了朋友(其中两个是泰迪、魏恩从一九六〇年就一起混的朋友),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酒。车子撞上电线杆,把电线杆撞成两半,然后连翻六个筋斗。其中有个女孩还活着,她在医院的植物区——缅因州综合医院的植物人病房——躺了半年,直到后来不知哪个慈悲的幽灵拔掉了她的呼吸器。泰迪死后获颁年度狗熊奖。

  柯里升上初中二年级时选了升学班的课——他和我都知道再等下去就来不及了,因为他永远也无法赶上。每个人都为他这个决定而大感意外。父母认为他在装腔作势,朋友认为他成了好学生,再也不与他为伍,辅导老师认为他的功课一定赶不上。而大部分的老师都对这位留着鸭尾巴长发、穿皮夹克与靴子的学生很不以为然,因为他毫无准备地出现在他们班上,他们认为穿那种靴子与满是拉链皮夹克的人,竟然出现在高尚的几何、拉丁文与地球科学等高深科目的课堂上,简直是大不敬,这身打扮只该出现在技艺班才是。柯里坐在那些来自望城山与布列山中产阶级家庭、衣着考究、活泼开朗的乖小孩中间,就好像格兰戴尔[41]一样,随时可能对他们发出可怕的吼声,把他们连同漂亮衬衫、鞋子和所有的一切,全都吞下肚子。

  那年他有十几次想要放弃,他的父亲尤其拼命打击他,指责柯里自觉比老爸强,指责柯里想上大学好花光他老子的血汗钱。有一回他用瓶子敲柯里的后脑勺,结果柯里又上了医院的急诊室,缝了四针才把脑壳合起来。他的老朋友们——现在多半整天抽烟鬼混——看到他都极尽讪笑之能事。辅导老师劝他多少修一点技艺课程,才不会全部不及格。当然最糟的是:他荒废了前七年的教育,如今重拾课业,开始大吃苦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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