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肖申克的救赎 | 上页 下页
九九


  §24

  从事情发生一直到写下这段遭遇以前,我几乎没怎么想到九月里的这两天,至少不曾有意识地回想;这种回忆所引发的联想就像泡在水里一星期才因炮轰而浮出水面的尸体,非常令人不快,因此我从来不曾认真质疑当初沿着铁轨长途跋涉的决定,换句话说,我偶尔会奇怪我们当时居然决定做这件事,但却从不曾质疑做这件事的方式。

  但是这会儿,我心中浮现一个简单许多的画面。我敢说如果当时有人提出这个主意,也一定会被推翻——顺着铁道走好像比较过瘾、够气魄,但如果有人提出这个主意,而没有遭到猛烈攻击而胎死腹中的话,或许后来的一些事都不会发生,或许柯里、泰迪与魏恩都还活着。不,他们并非死在森林里或铁轨上,在这个故事里,除了布劳尔与几只吸血虫外,并没有任何生命死去,而且平心而论,布劳尔早在故事开始之前就已经死了。

  但有一件事是千真万确的,那天丢铜板决定谁去佛罗里达市场采买食物的四人之中,只有我这跑腿的人还活着,如今三十四岁的老水手说着故事,而各位读者,你们扮演的就是婚礼宾客的角色。[38](这时候,你们不是应该翻开书皮,看看照片上的我是不是用带着魔力的目光盯着你们?)如果你觉得我的语气有点轻佻,你说得没错——但也许我有我的理由。在正值壮年,甚至年轻得还不够资格当总统的年纪,我们四个人之中却已经有三个不在人世。如果一些细微小事的意义经过长时间咀嚼后会放大许多,那么没错,我们当初的确应该采取比较简单的做法,就是搭便车到赫娄去,那么也许今天他们还活着。我们或许可以搭便车沿着7号公路抵达西罗教堂,那座教堂就在公路和赫娄路的交叉口上。运气好的话,我们在当天傍晚前就已经看见尸体。

  但是没有人会赞同这个主意,大家不是以有力的论点、犀利的言辞交锋来驳斥,而只会埋怨、皱眉头、说脏话或是做粗鄙的手势;所谓的讨论只是一些尖刻的评语,像“他妈的,千万不要”、“真是馊主意”、“滚你妈的蛋”等等。

  当时未曾说出口、也许根本不必表明的是——这是一件大事,不是玩鞭炮或偷窥女更衣室风光这类的胡闹。这次经验的重要性不下于第一次性经验、从军或第一次合法购买烈酒——也就是大剌剌地走进店里,细细选购一瓶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把身份证掏出来给店员看,然后捧着棕色纸袋咧着嘴走出来,人生从此比在树屋鬼混时多了一点特权。

  人生所有重要大事都有一套崇高的仪式、必经的过程,发生人生种种改变的神奇走道,例如买保险套、站在牧师面前举手宣誓,或是沿着铁轨走到半路和一个跟你年龄相仿的男孩碰面等等皆是。就好像如果柯里要来我家,我会先沿着潘思街走到半路去等他,或是如果我要去泰迪家,他会先沿着盖兹街走到半路来等我。我们这么做似乎满对的,代表人生经历的重要仪式即是一条神奇走道,所以重要大事发生时往往会有个走道——就是你在结婚典礼上走过的通道,也是你入土安葬时别人抬着你走过的路。而我们的走道就是那两条铁轨,我们踩在轨间枕木上,一步一步走向目的地,无论这样长途跋涉究竟有何意义。或许你不会靠搭便车来完成这样一件大事,或许我们也认为这一段路程原本就应该比想象中艰难,而这一趟旅程中发生的诸多事件,也印证了大家心中一直怀疑的事实:这其实是一次严肃的历险。

  但我们不知道的是:比利、查理、莫杰、迷糊蛋伯考维、温斯、柯里的哥哥凸眼蛇与马瑞尔也已上路,想看看尸体——布劳尔竟成了大红人,我们的秘密成了一场街头表演,确实是不可思议。我们决定继续顺着铁轨走下去的同时,另一批人也正挤进马瑞尔的破福特车与温斯的粉红车上。

  比利和查理好不容易守了三十六小时的秘密,后来查理打弹子时,对马瑞尔泄漏了一切,比利不久也对莫杰和盘托出;马瑞尔与莫杰两人都正经八百地发誓,愿以母亲的名声担保,绝不泄露秘密,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那伙人都在中午以前得知了一切。我想你大概看得出来这些家伙有多么在乎母亲的名声。

  于是大家群集于弹子房,伯考维说了一套理论,他说只要“发现”尸体,大家都会变成英雄——立刻成了收音机与电视里的新闻人物。伯考维继续说着,只要他们弄两辆车,载一些钓鱼工具,一旦发现尸体,就可以自圆其说。警察先生,我们只想到帝王河钓几条小鱼而已,结果……呵呵呵,瞧我们发现了什么。

  于是他们朝赫娄飞快驶去,那时我们才刚开始接近目的地。

  §25

  下午两点左右,天空中的云层越积越厚,但起初没有人把它当回事。自从七月初以来就没有下过雨,现在又怎么会例外呢?但如淤青般的紫色积云越积越厚,自南方渐渐朝我们的方向移来。我仔细审视越聚越厚的雨云,从其下的薄雾看来,二十英里或五十英里外已开始下雨。但雨还没有在这里落下,云层仍然继续堆积着。

  魏恩的脚跟起了水泡,我们停下来休息片刻,他用老橡树树干上剥下的苔藓抹在左脚的球鞋后面。

  “戈登,会不会下雨?”泰迪问。

  “我觉得会。”

  “讨厌!”他说着叹口气,“倒霉日子倒霉天!”

  我笑了,他向我眨眨眼。

  我们又开始走着,因为顾虑到魏恩的脚痛,这回走得慢些。两点到三点之间,天色开始起变化,我们才确定势必要下雨了。天气仍然很热,甚至更窒闷,但我们知道,鸟儿也知道。它们仿佛凭空冒出来似地一批批飞过天空,聒噪地相互尖叫着;原来炫目亮丽的天光,转而为迷蒙、珍珠般的银灰色;我们越拖越长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一片,不成个形状。太阳在厚厚的云层中时而隐去,时而露出,南方的天空已是一片古铜色。我们注视着越移越近的乌云,为其庞大的面积与无声的威胁震慑住了,厚厚的云层中不时出现巨大的闪电,将原来蓝紫色的天空暂时变为淡灰。我看见距离我们最近的乌云闪起一道锯齿状的闪电,亮得足以在我的视网膜上刺青;随后而至的,是一长声震撼天地的雷击。

  我们说了些大家都得淋成落汤鸡的牢骚,不过因为这种结果是意料中事——我们当然都很高兴有免费淋浴的机会,不但能消暑、提神……同时雨水中也没有水蛭。

  三点半左右,我们从树丛的缝隙看见奔流的河水。

  “到了!”柯里乐不可支地喊道,“那就是帝王河!”

  我们开始快马加鞭,重振士气。暴雨越来越接近,也刮起风来,气温在片刻间好像骤降了十度。我低头一看,影子也已完全消失。

  我们又开始两两成行,各走在铁轨的一边;我的喉咙干涩,心口也因极度紧张而悸动,此时太阳又躲进云层后面,这回它再也不露脸了,顷刻间,云层边缘滚起一道金光,恰似《圣经·旧约》图画中的一朵云。未几,暗紫红色的乌云缓缓挪前,密不透风地挡住了整个太阳,天空霎时阴郁一片——浓密的云层迅速吞噬了每一寸蓝天。我们可以清清楚楚嗅出河流的气息,简直跟马的鼻子一样灵——或许我们闻到的是悬浮在空气中的雨味也不一定。我们头上悬浮着一片汪洋大海,仅仅由一个薄布囊裹住,滔滔洪水随时都可能涨破布囊,倾泄而下。

  我不断叫自己眼睛看着前方的树丛,却总按捺不住,频频抬头望着风起云涌的天空。眼看着如此灰暗的颜色,你可以想象出各种末日的可能:水灾、火灾、风灾、下冰雹。凉飕飕的风越刮越强,吹得树丛沙沙作响。蓦地一道闪电从天而降,仿佛就在头顶上,我大呼一声,两手蒙着眼睛;上帝替我照了相,一个把衬衫扎在腰杆上的小孩,胸膛上裸露出一根根排骨,脏兮兮的脸上满是灰尘。不到六码远的地方有大树倒地的声音,接踵而至的雷鸣声令我心中一紧,我想回家找个安全地方看本好书……比方说躲到地窖里。

  “哎哟!”魏恩尖声喊道,“我的耶稣基督啊!你们看那边!”

  我们朝魏恩手指的方向一看,瞧见一个蓝白色的火球正顺着左边这条铁轨一路窜前,毕毕剥剥地像只烫伤的猫儿。它迅速窜过我们眼前,我们也转过头,目送它继续前奔,个个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生平第一遭发现天下竟有这等事。它又朝前直扑二十英尺,突然“砰”的一声即消失不见,留下一股臭味。

  “我到底来这儿干嘛?”泰迪喃喃道。

  “真过瘾!令人难以置信!”柯里快乐地呼道,他的脸扬得老高。不过我倒与泰迪有同感;仰望天空,我有一种昏晕感,就好像望着神秘的大理石峡谷。这时又是一道闪电,我们都轻跳一下,这一次臭味更浓、更急迫了,震耳欲聋的雷声接踵而至。

  我的耳朵仍然隆隆响着,魏恩却得意洋洋地尖叫道:“在那边!他在那边!我看见他了!”

  此刻我依稀还可以看见魏恩——我只消闭上眼睛,靠在椅背,就可以看见他站在左边铁轨上,一手为挡住闪电的强光而护住眼睛,另一手则向前指着,像极了船首的瞭望员。

  我们都跑到他旁边去看。我心里想:这不过是魏恩的想象罢了,吸血虫、炙热的天气,再加上现在这个暴风雨……他的眼睛八成花了。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尽管我在片刻之间确实希望如此,也是在那片刻间,我才知道自己根本不希望看到尸体,连被碾死的土拨鼠也不想看。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