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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不,真的会霉运当头,”魏恩热切地说,“你还记得克林顿那帮人在西洛山全军覆没的事情吗?比利告诉我,他们上车前还为了啤酒在掷铜板,结果掷了四个反面。后来就‘砰’地车子被撞得稀巴烂。我真的不喜欢这样的结果。”

  “谁相信那些好运霉运的狗屎,”泰迪不耐烦地说道,“那是小孩子的玩意儿,魏恩,你到底丢不丢?”

  魏恩丢了,但很明显的十分不情愿。这一次,他、柯里与泰迪都是反面,我的则是正面;我蓦地害怕起来,仿佛心中突然蒙上了一层阴影。他们三个人依旧掷出反面,仍是霉运当头,似乎厄运无声无息地再度指向他们,我竟没来由地想到柯里的话:只抓着他几根头发,然后他就尖叫着摔了下去。好怪,是不是?

  三反,一正。

  之后泰迪又发出疯狂刺耳的尖笑,一面指着我,这种感觉于是消失了。

  “我只听过巫婆是这种笑法。”我说着朝他竖起中指。

  “咿咿咿咿,戈登,”泰迪笑道,“快去买点吃的来。”

  我倒不讨厌这份差事,我已经休息够了,不介意走到佛罗里达市场。

  “去吧,戈登,”柯里说,“我们在铁轨旁边等你。”

  “你们最好别丢下我先走。”我说。

  魏恩笑道:“戈登,丢下你就好像只带了成人杂志,却漏了啤酒一样。”

  “噢,闭嘴。”

  他们齐唱,“我不闭嘴,我长大了。当我看你,我呕吐了。”

  “于是你妈妈走过来,把它舔干净。”我说。我边说着边转身离去,同时在肩膀上朝身后竖起中指。此后,我再没有交到像这样的朋友,你呢?

  §12

  现在的人都说“每个人各有所好”,这说法还真酷。所以如果我对你说“夏天”二字,你脑海中自会浮现一系列夏天的画面,跟我心中的夏天意象大异其趣。但是对我而言,夏天就是在华氏九十几度的高温下,口袋里兜着叮作响的零钱,脚上穿着凯兹牌运动鞋,走到佛罗里达市场。夏天这两字在我脑中的意象是通向远方的铁轨,在太阳下白花花的,闭上眼睛后,仍可在黑暗中看到它,只不过蓝色取代了耀眼的白。

  虽然过河寻找布劳尔尸体是那年夏天的大事,但除此之外,还有更多印象深刻的事,例如,罗宾路克唱“亲爱的苏西”和小安东尼唱“我一路跑回家”的歌声。这些都是一九六〇年夏天的流行歌曲吗?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无数的夏日黄昏,当WLAM台的摇滚乐慢慢变成WCOU台的棒球赛转播时,时光也在流转。我想这些全都代表了一九六〇年。那年夏天的回忆似乎跨越了好几年的时光,完整地封存在由声音交织而成的记忆网中:蟋蟀甜蜜的鸣叫声、玩牌时连珠炮似的兴奋吼叫声、误了晚餐而匆匆赶回家的孩子踩脚踏车的刹车声、诺克斯以他单调的德州嗓音唱着:“来吧,当我的舞伴,我会和你做爱。”

  与歌声混杂在一起的是青草刚割过的清新气味和棒球赛转播声:“现在的球数是两好三坏。福特[28]把身体前倾……对捕手的暗号摇摇头……现在他收到暗号了……福特停顿了一下……把球投出……球快速飞出去!威廉斯[29]稳稳把棒挥出,打个正着!再见全垒打!红袜队领先,三比一!”一九六〇年的时候,威廉斯还在为红袜队效命吗?我敢和你打赌他还在,还保持三成一六的打击率。我记得很清楚。那几年,棒球变成我生命中的大事,同时我必须面对一个事实:棒球明星和我一样,是有血有肉的凡人。我是在坎培尼拉[30]的悲剧中领悟到这点:一九五八年,坎培尼拉发生车祸,报纸头版以斗大的标题嘶吼着这个天大的坏消息:坎培尼拉的职棒生涯就此结束,他将坐在轮椅上度过余生。两年前的某一天早上,我坐在打字机前,打开收音机,听到孟森[31]驾着飞机试图降落时失事身亡的消息时,一九六〇年的感觉仿佛又回来了,同样令人心碎的砰然重击。

  当时还可以去电影院看电影,如今那家电影院已经拆除,以前他们会放映理查·艾根演的科幻电影、奥迪·墨菲的西部片(墨菲的每部片子,泰迪至少看过三次,几乎把墨菲神化了),以及约翰·韦恩的战争片。还有玩不尽的游戏,数不尽的囫囵吞枣纪录、除草、丢铜板、偷跑到什么地方,或被人一掌拍在背上。如今我坐在这里,瞪着电脑键盘,想透过它回到从前,回想那年夏天最好与最坏的时光,我几乎感觉到自己成人的身躯中,仍埋藏着一个瘦巴巴、脏兮兮的小男孩,也依然听得见那些声音;然而最鲜明的记忆,仍是那个口袋里兜着零钱、汗流浃背朝佛罗里达市场狂奔的戈登。

  我要了三磅汉堡肉与一些汉堡卷、四瓶可口可乐,又用两分钱买了一支开瓶器。店主是一位名叫乔治的人,他拿了肉便倚在收银机上,火腿似的手臂横在柜台,嘴里衔着牙签,大大的啤酒肚在白色运动衫下鼓得圆圆的,仿佛吃饱了风的帆。我买东西的时候,他就站在那儿虎视眈眈,惟恐我顺手牵走什么,一直到称汉堡的时候才开口讲话。

  “我认识你,你是丹尼的弟弟,对不对?”那根牙签从嘴的一角移到另一角,仿佛滚球一般。他伸手到柜台后面,拿起一瓶汽水灌着。

  “是的,先生。但是丹尼他——”

  “我知道,可怜。俗话说:‘有生就有死。’你懂吗?人生就是这样,我的弟弟就死在韩国。你长得很像丹尼,有没有人这么告诉过你?嗯,像极了。”

  “是的,先生,偶尔有人这么说。”我阴郁地说道。

  “我记得那年他当选联盟的明星球员,他打的是中卫;老天,他可真能跑!你也许当时年纪太小,都不记得了。”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脑袋,穿透纱门望着外面的热天,似乎沉浸在美好回忆中。

  “我记得。呃,乔治先生?”

  “什么事?”他仍旧是满眼迷蒙地沉浸在回忆中,口中的牙签微微颤抖着。

  “你的大拇指压在秤上。”

  “什么?”他吃惊地低下头,看见他圆圆的大拇指正稳稳地压在白色搪瓷上。如果不是他谈起丹尼时,我挪了一下身子,可能绞肉就挡住了他的手指,我根本无法发现。“哟,真是的,我大概想你哥哥想得太出神了。大家都爱他。”乔治划了个十字,等他把手指移开时,指针立刻跃回六盎司。他又多拍了些牛肉在汉堡卷上,然后用白纸把汉堡裹好。

  “好了,”他边咬牙签边说,“让我们算算看。三磅汉堡肉是一块四毛四,汉堡卷两毛七,四瓶汽水四毛,一支开瓶器两分,总共是……”他在准备用来装东西的纸袋上算着,“两块两毛九。”

  “一毛三。”我说。

  他慢慢抬起头来望着我,眉头紧皱。“呃?”

  “两块一毛三,你加错了。”

  “小鬼,你——”

  “你加错了,”我说,“你先是故意把拇指压在秤上,现在又暗中加价,乔治先生。本来我还想再买点零嘴,现在还是算了。”我把两块一毛三放在他面前。

  他瞧瞧钱,再瞧瞧我,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脸上的皱纹有如裂沟一般深。“小鬼,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他低声说道,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你自以为很聪明吗?”

  “不是的,先生,”我说。“但你别想偷偷占我便宜。要是你妈知道你这样子骗小孩,她会怎么说?”

  他很快把东西丢进纸袋里,可乐瓶在这一震荡下叮咚作响,他粗鲁地把纸袋甩给我,也不管我是不是会接不着而摔坏了汽水瓶。他黑黝黝的脸涨得像猪肝一样红,眉头仍然紧皱着,一脸的阴沉。“好了,小鬼,滚吧。如果你再走进我的店,我就把你摔出去,自作聪明的小瘪三。”

  “我绝对不会再踏进贵店一步。”我说着走到纱门前将门推开。“我的朋友也都不会来,我想我至少有五十个朋友。”

  “你哥哥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乔治大吼道。

  “操你!”我回吼一声,没命似地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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