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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半个钟头之后,奇哥把她从迷蒙中唤醒。“得起来了,”他说,“爸跟维琴就快回来了。”

  她瞥了腕表一眼坐起来,这一回她半点也不想遮掩自己,她整个味道都变了。她并没有变得成熟(尽管她自以为变得更成熟了),或者学到任何比系鞋带更复杂的事,然而整个人的味道却不一样了。他点点头,她则对他微笑,他伸手拿床头几上的香烟。她穿内裤的时候,他想起一首老歌的歌词:“弹你的嘀咯里都吉他吧!”强尼从前很爱唱这首罗夫·哈里斯的歌:“把袋鼠绑好”,结尾唱着:“所以克莱,他死后,我们鞭打他,就这样,吊在棚子里。”

  她钩上胸罩,开始扣着上衣扣子。“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

  “帮我拉拉链好吗?”

  他朝她走过来,仍然赤裸裸的,替她拉上拉链之后,吻着她的面颊。“想补妆的话,就到浴室去,”他说,“不过不要太久,好吗?”

  她优雅地穿过大厅,奇哥叼着烟看着她。她的个儿很高——比他还高——走进浴室时,得低下头才进得去。奇哥从床底下找出内裤,把它跟衣橱里的脏衣服堆在一起,再从五斗柜里拿出另一件干净内裤。他穿上内裤,走回床边时滑了一下,雨水由硬纸板缝隙渗进来,害他差一点跌倒。

  “他妈的。”他恨恨地说道。

  他环视原来属于强尼的房间。(老天!我干嘛告诉她强尼在军队里?他纳闷着……心中稍觉不安。)这房间的隔板太薄了,薄得晚上可以听到老爸和维琴在做什么,地板以疯狂的角度略为倾斜,除非你拿个东西挡住房门,如果忘了,趁你转身的时候,原本打开的房门就会鬼鬼祟祟地自动关上。房门对面的墙上贴着《逍遥骑士》的电影海报,强尼住在这里时,房间显得比较有生气,奇哥不知道为什么,只知事实的确如此。他也知道别的事;他知道这房间到了晚上会变得阴森森的,有时觉得衣橱门会突然旋开,然后强尼站在那里,身体已烧得焦黑扭曲,一口黄牙,部分牙肉已被烧成糊。强尼会低声说:奇哥,滚出我的房间。如果你敢碰我的道奇,我就把你宰了。懂吗?

  懂,老哥;奇哥想道。

  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望着皱床单上女孩的点点血迹,随后迅速铺上毛毯,就在这里,维琴,感觉如何啊?然后他穿上长裤、靴子,又找出一件毛衣穿上。

  她从浴室出来时,他正对着镜子梳头。她看起来很漂亮,宽松的上衣掩住了她松塌的腹部。她看了床一眼,随便弄几下,看起来床就铺得比刚才好多了。

  “很好。”奇哥说。

  她有点难为情地笑了笑,把一绺头发拨到耳后,十分撩人。

  “走吧。”他说。

  他们穿过客厅出去。珍在电视机上的相框前驻足片刻;相片上有他的父亲、维琴、高中时代的强尼、念小学的奇哥与还是小奶娃的比利,相片上的强尼抱着比利。每个人都是一脸僵笑——除了维琴以外,她仍是一副昏昏欲睡、莫测高深的模样。奇哥还记得,这张照片就是他爸爸娶了那只母狗之后不久拍的。

  “那是你爸跟你妈?”

  “是我爸,”奇哥说,“维琴是我继母,走吧。”

  “她到现在还是那么漂亮吗?”珍说着拿起她的外套,把奇哥的风衣递给他。

  “我老头大概这么觉得。”奇哥说。

  他们穿过储藏室,储藏室很潮湿,冷风从墙壁夹板缝隙呼呼灌进来。里面堆着几个旧轮胎和强尼的旧脚踏车,奇哥十岁时继承了这辆脚踏车,不久就把它摔坏了;此外,还有一堆侦探杂志、可回收的可乐瓶,以及装满了平装书的橘红色木条箱,一幅廉价画作上面有一匹马站在草地上。

  他们走出房子。雨仍然令人沮丧地继续下着,奇哥的旧车停在车道上,看起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尽管原本该是挡风玻璃的地方现在盖着塑胶片,不过整条巷子看过去,仍属强尼的车最有格调。奇哥的车是一辆别克,漆的颜色已经黯然无光,锈痕处处;前座的椅套上铺着棕色军毯,乘客座前的遮阳板上别着一个大大的徽章,上面写着:我每天都需要它。后座上放着一组生锈的起动机零件;他想,如果天气放晴的话,就把车子清一清,或许把这堆东西都放到道奇车上也不一定。

  别克车闻起来一股霉味,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发动车子。

  “是不是电池没电了?”她问。

  “我猜是因为该死的雨。”他倒车开到路上,打开雨刷,又停下来望了房子一眼。

  收音机传来一阵嘈杂声,奇哥立刻把它关掉;星期天下午的头痛又开始了。他们驶过格兰厅、义勇消防队与白朗妮杂货店,莎莉的雷鸟车停在白朗妮的水泵旁,他们转进路易斯登路时,奇哥举起一只手跟她打招呼。

  “她是谁?”

  “莎莉。”

  “长得很漂亮。”语气很平和。

  他在口袋里掏香烟。“她结了两次婚,又离了两次婚,如今她是镇里出了名的狐狸精,如果你相信这狗屁小镇上一半流言的话。”

  “她看起来很年轻。”

  “是啊。”

  “你们有没有——”

  他的手滑上她的大腿,微笑说道:“没有,我哥哥可能有,我没有。不过我也喜欢莎莉;她拿了一笔赡养费,又有一辆漂亮的车,她才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

  他开始觉得路程漫长起来,路上的积雪已经消除,显得阴沉沉的。珍变得安静而若有所思,一片寂静中,只听到雨刷规律的刷刷声。车子驶过倾斜的路面时,地上漫起一层薄雾,一俟夜色降临,雾气便会悄悄漫起,笼罩整个街道。

  他们穿过奥本,抄近路开上麦诺大道,四线道上几乎不见人车,郊区的房舍看起来都挤在一堆。他们看见一个穿着黄色塑胶雨衣的小男孩在人行道上慢慢走着,小心跨过一个个水洼。

  “快走啊!”奇哥轻声说道。

  “什么?”珍问道。

  “没事,宝贝。你睡你的。”

  她有点困惑地微微一笑。

  奇哥转到基顿街,开进其中一幢房子的车道,他并没有熄火。

  “进来坐坐,我请你吃饼干。”她说。

  他摇摇头,“我得回家。”

  “我知道,”她用胳臂环着他亲吻着,“谢谢你赐给我最美妙的时光。”

  他突然微笑,脸孔陡地一亮,几乎像变魔术一般。“星期一见,小珍珍。还是朋友,对不对?”

  “当然。”她说着又吻了吻他……但等他把手伸进她的上衣里时,她立刻别开身子。“不行,我爸可能会看见。”

  他放开她,脸上少了几抹笑容;她迅速下车,冒雨从后门跑进屋子,一秒钟后便不见人影。奇哥点燃一根烟,然后倒车开出车道;车子突然熄火了,他试了好久,引擎才重新启动。这下子还得开好久才能回到家。

  他回到家时,爸爸的旅行车已停在车道上。他把车停在旅行车旁边熄了火,然后就默默地坐在车里听雨,真像坐在鼓里似的。

  屋里,比利正在看电视,一看见奇哥进来,就兴奋得一跃而起。“你知道刚才彼得叔叔怎么说?他说他跟一群伙伴在战时打沉了一艘老德的潜水艇哪!你下星期六要不要带我去看表演?”

  “我不知道,”奇哥露齿笑道,“如果你每天吃晚饭前吻吻我的鞋子,我就带你去。”他拉拉比利的头发,比利又笑又叫地踢他的小腿。

  “好了,好了,”山姆说着走进房间,“你们两个不要闹了,明知道你妈不喜欢房里乱糟糟的。”他的领带已经扯下,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已经打开,他手里端了一个盘子,上面有白面包夹着热狗。“你去哪儿了,艾德?”

  “珍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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