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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便由银行主管会同国税局代表一起打开,他们会发现一份十二页的报告,保险箱里没有任何可以课税的财物,但是报告内容却非常有趣。”

  托德两手交互紧握着,“你不能这么做,”他的声音惊骇莫名,而且不敢置信,仿佛看到别人在天花板上走路时会发出的声音。“你不……不能!”

  “小子,”杜山德和蔼地说,“我已经做了。”

  “但……我……你……”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发出痛苦的号叫。“你老了!你知道你已经老了吗?你可能会死掉!你随时都可能死掉!”

  杜山德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玻璃杯,这玻璃杯以前是用来装果酱的,杯身还点缀着一圈卡通人物,托德认得这些卡通人物——《摩登原始人》里的佛瑞德、威玛、巴尼、贝蒂等。他看着杜山德仿佛仪式化地擦拭杯子,然后再斟上一点波旁。

  “干什么?”托德喃喃道,“我不喝酒,而且不喝你这种劣酒。”

  “端起杯子来,小子,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喝下去。”

  托德看了他好一会,然后端起杯子。杜山德举起他的廉价马克杯和托德碰杯。

  “干杯!小子,长命百岁!祝我们两人都长命百岁!”杜山德一饮而尽,开始大笑。他不停地前后摇晃,顿脚大笑。托德觉得他今天的样子像极了秃鹰,一只穿着浴袍、令人厌恶、专吃腐尸的秃鹰。

  “我恨你,”他轻声说,杜山德在笑声中呛着了,他的脸涨成紫猪肝色,听来好像咳嗽、大笑和窒息同时发生。托德吓得连忙站起来,拍拍他的背,一直到他停止咳嗽。

  “谢谢,”他说,“喝吧!对你有好处。”

  托德喝了一口,味道好像难吃的感冒药,酒入喉咙后,像火烧一样。

  “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竟然整天喝这玩意?”他说着,把杯子放在桌上,打了个寒战。“你应该戒烟戒酒。”

  “你关心起我的健康来了,真令人感动,”杜山德说,他又从放小刀的口袋中掏出一包烟,“我同样也关心你的安全,每天报上都登着骑脚踏车的人在十字路口被撞死的消息,你也该停止骑车,像我一样走路或搭公车。”

  “你为何不自己去找点乐子?”托德脱口而出。

  “孩子,”杜山德说,他又开始大笑,“你不知道吗?咱们是互寻开心。”

  一星期后,托德坐在废弃的铁路月台上,把煤渣扔向野草丛生的铁轨。

  我为何不该杀他?

  因为他是个讲求逻辑的男孩。没有理由杀他,杜山德迟早会死,照他酗酒的习惯看来,他的末日可能很快就会来到。不管是他杀掉了杜山德,还是杜山德自己在浴缸里心脏病发,事情都会被抖出来。但他至少可以享受一下扯断那老秃鹰脖子的乐趣。

  迟早——这两个字不合逻辑。

  也许会迟一点才发生。托德想,不管他有没有抽烟、有没有酗酒,他是个强悍的老无赖,他已经苟延残喘了这么久……所以也许迟一点再说吧。

  底下传来一阵模糊的鼾声。

  托德跳起来,扔掉满手煤渣。听起来鼾声离得不远。

  他几乎要逃跑了,但是鼾声又不见了。九百码之外是一条八线道的高速公路,高高越过这片破烂的建筑物、生锈的篱笆和扭曲破裂的月台之上。在阳光下,川流不息的车子像无数披着亮丽硬壳的甲虫。上面是八线道的繁忙交通,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托德、几只小鸟……和发出鼾声的不知什么东西。

  他好奇地弯下腰来,往月台下望一望。原来野草丛中躺着一个酒鬼,身边散落着空的瓶瓶罐罐,看不出他的年纪来,或许在三十岁和四百岁之间吧。他身上穿了一件条纹T恤,上面沾着已干巴的呕吐物,绿色裤子显得太大了,破旧的灰鞋子上到处都是裂缝,好像痛苦地张开大嘴,托德闻到一股像杜山德地窖的味道。

  酒鬼慢慢张开满布血丝的眼睛,茫然看着托德。托德想到他裤袋中的瑞士刀,是他一年前在一家运动器材店买来的,他还记得那个替他服务的店员说:你再也找不到比它更好的小刀了,这把刀说不定哪一天会救了你的命,我们一年要卖出一千五百把瑞士刀。

  一年一千五百把。

  他把手放入口袋中紧抓着小刀,脑中浮现出杜山德用小刀割开瓶封的情形。不久,他发现自己亢奋起来。

  他心底升起一股恐惧的寒意。

  酒鬼擦擦嘴,用被尼古丁熏得焦黄的舌头舔着嘴唇,“小朋友,你有一毛钱吗?”

  托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得去洛杉矶,没钱坐车,我要去找工作,像你这样的好孩子,身上一定带着一毛钱或两毛五吧?”

  是的,先生,你可以拿这把刀来处理马林鱼。我们每年卖出一千五百把瑞士刀,美国每个运动用品店和军用品店都卖这种瑞士刀,如果你决定用这把刀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个龌龊的酒鬼给解决掉,没有人会晓得是你干的。

  酒鬼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说:“给我一块钱,我会好好伺候你,让你快活得像神仙一样,孩子,你——”

  托德把手从口袋中拿出来,当他张开手掌时,掌心里有两个两毛五的铜板,还有两个五分钱、一个一角钱和几个一分钱铜板。他一股脑全丢给酒鬼,拔腿就跑。

  §12

  一九七五年六月。

  托德·鲍登,现在已经十四岁了,骑着脚踏车来到杜山德家,把脚踏车停妥。最下面一级台阶上放着《洛杉矶时报》,他把报纸捡起来,看着门铃,门铃上依然挂着“亚瑟·登克尔”和“禁止推销员、小贩入内”的牌子。不过他现在不用按铃了,他有钥匙。

  附近传来除草机的声音。他看了一下杜山德的院子,该除除草了,他得提醒老头子找人来除草。杜山德现在越来越健忘了。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也可能是酒喝多了,影响脑子。对十四岁的男孩而言,这些想法都是成年人的想法,他近来有不少成年人的思想,不过大都不是多棒的想法。

  他打开门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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