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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一个原本在用钳子固定一片木板的孩子,放下手上的工作,他敲敲温斯洛的手臂,指着放在角落的陈列架上晾干的一些成品。孩子先指着第二个架子上的一个灯座,然后指指自己。这是个摇摇晃晃的糟糕作品,木材填料的缀饰露了出来,漆涂得又厚又不均匀。温斯洛与老师都热烈称赞他的作品,男孩很骄傲地微笑,然后看着我,等待我的赞美。

  “对,”我点点头,说些夸张的赞语,“非常棒……非常好。”我会这样说,是因为他需要,但我觉得心虚。男孩对我微笑,他转身要离开时,先过来碰碰我的手臂,算是对我说再见。我因此开始哽咽,在走到外面的通道之前,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学校的校长是个矮小肥胖、慈母般的女士,她让我在写得很整洁的图表前坐下,向我简报病人的不同种类,分配到每个类别的教职员人数,以及他们研究的主题。

  “当然,”她解释道,“很多智商较高的学生都不再送来这里,那些智商在六十或七十以上的孩子,他们会获得照顾,愈来愈多是送到市区学校的特殊班,或是小区里特别创设的机构。多数送到我们这里来的,都有能力住在外面,安置在寄养家庭或寄宿房屋里,在农场上做些简单工作,或是在工厂、洗衣场……担任劳力工作。”

  “或是面包店里。”我补充说。

  她皱了一下眉。“是的,我猜他们也能在那里工作。现在我们也把我们的孩子分类(我都叫他们孩子,不管他们多大年纪,他们在这里都是孩子),分成干净或肮脏两类。如果能按照他们的水平加以分类,能让管理小屋的工作变得容易一点。有些肮脏的孩子脑部已严重受损,他们被安置在婴儿床上,终生都必须这样接受照顾……”

  “或是等到科学找出方法协助他们走出来。”

  “噢,”她微笑着,谨慎地向我解释,“恐怕这些人已无法可想。”

  “没有人是无药可救的。”

  她仔细地看着我,神情变得有些不确定。“是的,是的,没错,我们应该保持希望。”

  我让她变得紧张。想到如果有天他们把我送进来,成为她的孩子的情景,我忍不住对着自己微笑。我会是干净或肮脏的孩子呢?

  回到温斯洛的办公室后,我们喝着咖啡谈论他的工作。“这是个不错的地方,”他说,“我们的工作同仁中没有精神病医师,只有一位外部顾问每两星期会来一次,但情况还是照样运作。心理科的每个同仁都很投注在各自的工作中,我当然也可以聘请一位精神病医师,但他的薪水够让我雇两位心理学家……他们并不害怕为这些人奉献自己的一部分。”

  “你说的奉献自己的一部分指的是什么?”

  他仔细端详我一会儿,然后在疲倦中迸出一股愤怒。“有很多人愿意捐献金钱或物资,但很少人愿意奉献他们的时间与感情,我指的就是这个。”他的声音变得尖锐,指着房间另一头的一个空奶瓶。

  “你看到那个奶瓶吗?”

  我告诉他,我刚进到他的办公室时,还在纳闷这是做什么用的。

  “你说说看,你认识的人当中,有多少人愿意把一个成人抱在怀里,用奶瓶喂他喝东西?而且病人还随时可能在他身上拉屎、排尿,弄得全身脏兮兮。你看起来觉得很讶异,你无法了解的,你能吗?从你那高高在上的研究象牙塔里?我们的病人被关闭在每个人的经验之外,你对于这种体验又知道些什么呢?”

  我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而他显然误会了我的意思,因为他立刻起身,突然结束我们的谈话。如果我回到这里,并留下来,而他也知道整个故事,我确定他会了解的,他是那种能够了解的人 。

  开车离开沃伦之家,我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寒冷、灰扑扑的感觉笼罩在我四周……一种认命的无奈感。人们绝口不谈复健、治疗,或是把病人重新送回世界,没有人谈到希望。那种感觉就像活生生的死亡……或是更糟,根本不曾充分活着与了解。灵魂从一开始就在枯萎,并注定要对着每一天的时间与空间凝望。

  我想起脸上有红色胎记的舍监妈妈、说话结巴的工场老师、慈爱的校长,还有一脸疲惫的年轻心理学家,很想知道他们来这里工作,并为这些沉默的心灵奉献自我的心路历程。他们就像那位在怀里抱着小男孩的大孩子一样,每个人都在奉献自己的一部分给那些有缺憾的人,并从中找到自我的实现。

  还有,那些他们没有让我看的又如何呢?

  我也许很快就会再来沃伦之家,以便和其他人共度余生……等着吧。

  §7月15日

  我一直在推迟拜访母亲的行程。我既要去看她,却又不太想去。在我确定未来会有什么样的遭遇之前,我要先搁下这件事,先让我看看工作的进展,以及会有什么样的发现再说。

  阿尔吉侬已不肯再跑迷宫,一般的动机已经减低。今天我又过来看它,这次斯特劳斯也在那里。他和尼姆看着伯特强制喂它吃东西时,脸上的表情都显得很不安。看到这团白色的小东西被伯特固定在作业台上,用滴管强制灌食进它的喉咙,感觉非常奇怪。

  如果它继续这样抗拒,他们只好开始用注射方式喂食。今天下午看到阿尔吉侬在那些小束带下挣扎扭动,我觉得自己的手和脚仿佛也被绑住,我想呕吐,并有窒息的感觉,我必须赶紧到实验室外呼吸新鲜空气。我一定得停止把它和自己联想在一起。

  我去默里酒吧喝了几杯,然后打电话给费伊,我们四处逛了一下。费伊气我不再和她出去跳舞,昨晚她对我发脾气,并丢下我不管。她对我的工作毫无所知,也没有丝毫兴趣,当我试着向她解释时,她也毫不掩饰她的厌烦。她就是不能忍受乏味的东西,我也很难责怪她。据我所知,她只对三件事有兴趣:跳舞、绘画和性。而我们真正有共同兴趣的东西也只有性。我想让她对我的工作产生兴趣,可说是十分愚蠢的事。所以,她抛下我自己去跳舞。她告诉我,前天晚上她梦见自己走进我的公寓,放火烧掉我的书和笔记,然后我们围绕着火焰跳舞。我最好得小心点,她的占有欲已经变得很强。我直到今晚才发现,我的公寓已经和她的住处非常相似……同样是一团乱。我务必得少喝点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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