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 上页 下页 |
|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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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物理学:止于量子场论。地质学:不懂任何地形学、地层学或甚至岩石学。不曾涉猎个体或总体经济理论。对基础变分微积分以外的数学领域所知不多,完全不懂巴拿赫代数或黎曼流形。这只是我在这个周末即将发现的众多真相的第一个端倪。 我无法在宴会上逗留太久,我偷偷溜出去散步,好好思考这件事。他们两个都是骗子,他们假装是天才,宣称能为黑暗带来光明,但其实只是盲目工作的普通人。为什么每个人都说谎呢?我认识的人中,没有一个名实相副。我拐弯的时候,瞥见伯特跟在后面。 “怎么回事?”他走上前时,我对他说,“你在跟踪我吗?” 他耸耸肩,有点不自在地笑着。“你是头号展示品,会场的明星,可不能让你被芝加哥的汽车牛仔给撞倒,或是在国家大道上遭到洗劫。” “我不喜欢被监护。” 他两手插在口袋走在我旁边,但避开我注视的眼光。 “放轻松,查理,老家伙有点紧张,这场会议对他关系重大,这攸关他的声誉。” “我不知道你和他关系这么密切。”我故意挖苦他,因为我想起伯特一直都在抱怨教授的莽撞与心胸狭窄。 “我和他关系并不密切,”他不以为然地看着我,“但他把整个生命都放进去了。他不是弗洛伊德或容格,也不是巴甫洛夫或沃森①,但他做了些重要的事,我尊敬他的投入与奉献,尤其他只是个想要做些伟人事业的凡人,而那些伟人都忙着制造炸弹。” ﹛①巴甫洛夫(Ivan Petrovich Pavlov,1849—1936)是俄国心理学家,古典制约学习理论的发明人。其最著名的实验便是利用摇铃与喂食的联系,让受试验的狗日后只要听到铃声便自动流出口水。此处的沃森应是指生物学家James D. Watson(1928— ),他与另一位生物学家弗朗西斯·克里克(Francis Crick)因共同解出DNA的双螺旋结构而获诺贝尔生理医学奖。﹜ “我倒想听听你当着他的面说他是凡人。” “他如何看待自己并不重要,他无疑是很自我本位,但又如何?一个人要敢于尝试做这种事,就需要那样的自负。他这种人我看多了,很了解在他们的傲慢与专断之中,其实混合了很大成分的恐惧与不安。” “还有虚伪与肤浅,”我补充说,“我现在已经看清他们的真面目,虚伪。我本来就怀疑尼姆有这问题,他似乎随时都在害怕某些东西,但斯特劳斯却让我大感意外。” 伯特停下脚步,吁出长长的一口气。我们走进一家小餐馆喝咖啡,我没看到他的脸,但他的声音显示出恼怒。 “你觉得我错了?” “我只是觉得你实在进步得太快,”他说,“你现在拥有绝佳的心智,几乎深不可测的智慧,你目前吸收的知识,已经比绝大多数人在漫长生命中所能累积的更多。但你的发展很不平衡,你知道很多事,也看清很多事,但你没有发展出了解的能力,换句话说,如果我可以使用这种字眼的话,就是容忍。你说他们虚伪,但他们何曾宣称自己完美,或者是超人?他们只是凡人,你才是天才。” 他有点尴尬地停了下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对我说教。 “继续说下去。” “你见过尼姆的太太吗?” “没有。” “如果你想知道他为什么一直那么烦躁,即使实验室与演讲都进行顺利,他还是那么紧张,你就得认识伯莎·尼姆。你可知道他的教授席位是她帮他弄来的?你可知道她利用父亲的影响力,为他争取到韦尔伯格基金会的补助款?而且,催促他在会议中仓促发表成果的也是她。除非你有位那样的太太在驾驭你,否则你根本无从了解他这个人。” 我未发一语,而且我知道他想回饭店。我们回去的一路上都没有交谈。 我是个天才吗?我不认为,至少还不是。就如伯特嘲讽教育术语中的委婉用词时所说的,我很“罕见”。这是个民主的措词,可以避免对天赋很高或不足的人贴上要命的标签,这通常指的就是优异或弱智的人。而且,只要罕见一词开始对某个人有特别意义时,他们就会更换用词。这样的做法似乎是说:只有在一个措词对任何人都没有任何意义时才去用它。罕见适用于整个范围的两个极端,所以我这一生一直都是很罕见的人。 学习是件很奇怪的事,走得越远,越知道自己连知识存在何处都不清楚。不久之前,我还愚蠢地以为我可以学会一切事情,掌握世上所有知识。如今,我只希望我能知道知识的存在,了解其中的沧海一粟。 我有这样的时间吗? 伯特对我有点不高兴。他觉得我没耐心,其他人一定也有相同的感觉。他们试图抓住我,想把我留在我的地方,但我的地方在哪里?现在的我是谁,是什么?我是我生命的全部,或只是过去这几个月的总和?噢,当我想和他们讨论这件事的时候,他们是何等不耐烦。他们不喜欢承认自己的无知。这是很矛盾的事,像尼姆这样的凡人,竟妄想要奉献心力让别人成为天才。他期待能被视为新学习法则的发现者,心理学的爱因斯坦。然而,他却存有老师的恐惧,害怕被学生超越,虽是大师,却又担心门徒不信任他的工作(但我在任何实质意义上,却都不像伯特一样是尼姆的学生或门徒)。 我猜想,尼姆害怕暴露自己只是踩高跷混在巨人行列中的普通人,这是可以理解的。在这时候失败会毁了他,他已经太老了,没办法重新开始。 发现关于自己尊敬与看重之人的真相,虽然令人震惊,但我猜想伯特说得没错,我不能对他们太没耐心,实验能够实现必须归功于他们的构想与杰出工作。既然现在我已经超越他们,我必须提防流露出看不起他们的自然倾向。 我必须体会,他们一再劝我说话与写作应力求简明,好让别人读报告时能了解我,他们所说的别人其实也包括他们自己。然而,当我知道掌握自己命运的,并不是原先以为的知识巨人,而是些不知道所有答案的凡人,仍是相当吓人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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