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 上页 下页 |
| 三六 |
|
|
|
§5月25日 所以,人就是这样才会轻视自己,明知是错的事,偏又忍不住去做。我情不自禁地来到艾丽斯的公寓。她非常惊讶,但还是让我进去。 “你全身都淋湿了,水都从你脸上流下来了。” “天空在下雨,对花朵是件好事。” “进来吧,我给你条浴巾擦干,你会得肺炎的。” “我只能来找你谈,让我留下吧。” “我的炉子上有一壶新煮的咖啡,你先把自己擦干,我们再来谈。” 她去取咖啡时,我环顾四周。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她的公寓,觉得很愉悦,但屋内却有某种让我不安的东西。 一切都很干净。几个瓷偶在窗沿排成一线,全部面对同一方向。沙发上的靠枕不是随意乱摆,而是以规律的间隔置于保护沙发布面的透明塑料套上。两张小茶几上有些杂志,全部很有秩序地摆置,好让杂志名称清晰可见。其中一张茶几上放的是《报道家》、《周六评论》、《纽约客》,另一张则摆着《小姐》、《美丽住家》与《读者文摘》。 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框架华丽的毕加索《母与子》复制画,而挂在沙发上方与之直接相对的画,是位帅气的文艺复兴时代朝臣,脸戴面具、手握宝剑,保护着一位脸颊红润的惊恐少女。但整体看起来并不搭调,仿佛艾丽斯无法决定自己是谁,以及要住在哪一个世界。 “你好几天没去实验室,”她从厨房对我说,“尼姆教授担心你的情况。” “我没办法面对他们,”我说,“我知道我没有理由感觉羞耻,但不能每天工作,没有看到面包店、烤炉和其他人,给我一种空虚的感觉。昨晚与前晚,我都做了溺水的噩梦。” 她把盘子放在咖啡桌中央,餐巾叠成三角形,饼干摆成圆形陈列。“你不必太当真,查理,这不是你的错。” “这样告诉自己并不会觉得好过点,这些年来,他们就是我的家人,那种感觉就好像从自己家里被赶出来一样。” “那也没错,”她说,“这已经象征式地变成你儿时经验的重演……被你的父母拒绝……送去……” “噢,天哪!不用费心用个好听、纯净的说法,最重要的是在参与这项实验之前,我拥有朋友和关心我的人。但现在,我担心……” “你还是有朋友。” “这不太一样。” “恐惧是正常的反应。” “不只是这样而已。我以前也恐惧过,我害怕因为没有对诺尔玛让步而被绑起来;害怕走过霍威尔街,那里有群顽童会嘲弄我,把我推来推去。我也害怕小学老师莉比太太,她会绑住我的手,让我不去玩弄桌上的东西。但这些事情是真实的,我确实有害怕的理由。而从面包店被赶出来的恐惧却很茫然,是种我不了解的害怕。” “尽量控制自己。” “感受到这种恐慌的又不是你。” “可是,查理,这是可以理解的。你是被迫跳下救生艇的初学游泳者,因为失去脚下站立的安全木头而惊慌。唐纳先生一向对你很好,这些年来你一直获得庇护。在这种情况下被赶出面包店,更是你预料不到的极大震撼。” “理智上的了解并没有帮助,我根本无法独自坐在房间里。我不分昼夜,整天在街头闲晃,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一直走到迷路……然后发觉自己回到面包店外。昨晚,我从华盛顿广场一直走到中央公园,然后就睡在公园里。天晓得我到底在找什么?” 我说得愈多,她似乎愈沮丧。“我能帮你什么忙吗?查理。” “我不知道,我就像只被锁在既舒服又安全的兽栏外面的动物。” 她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他们把你逼得太紧,让你感到迷惑。你想当个成年人,但你的身体里还躲着一个孤独惊恐的孩子。”她让我的头倚在她肩上,想要安慰我,但她轻抚着我的头发时,我知道她也像我需要她一样需要我。 “查理,”她过了一会儿后低声说,“不论你想要什么……不必怕我。” 我想告诉她,我在等待恐慌的降临。 有一次出去送货时,查理几乎昏倒。当时一位中年妇女刚好从浴室出来,她好玩地打开浴袍,把自己的身体暴露在查理面前。他看过没穿衣服的女人吗?他懂得怎么做爱吗?他的惊恐和他的哀鸣一定把她吓坏了,她赶紧合拢浴袍,并给他二毛五分钱,要他忘掉看到的景象。她警告说,她只是在测试他,想知道他是不是个好孩子。 他告诉她,他一直很乖,都不去看女人,因为妈妈会打他,只要他的裤裆…… 现在他可以清楚看到查理的母亲抓着皮带对他嘶吼,他的父亲则努力拦住她。“够了!罗丝,你会杀了他!放过他吧!”他母亲挣扎着要向前鞭打他,他在地上翻滚、闪避,皮带还差点抽中,从肩膀旁边擦过。 “你看他!”罗丝尖叫着,“他学不会读书写字,却懂得怎么色迷迷地看女生,我要把他心中的龌龊念头打出来!”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勃起,那是正常的反应,他什么事也没做。” “他不能这样打女生的主意。他妹妹的同学到家里来,他就动起这样的念头。我要给他一点教训,好让他永远不会忘记。你听到没?如果你胆敢碰女生,我就像把你像畜生一样,一辈子关在笼子里。你听到没?……” 我还能听到她的嘶吼。但或许我已经被释放出来,也许那种恐惧与恶心不再是会让我沉溺的大海,而只是一摊在现在中倒映出过去的水池。我自由了吗? 如果我能够不多想,在这个念头压垮我之前,就及时找到艾丽斯,恐慌可能就不会出现。如果我能让自己的心思化成一片空白该有多好。我呼吸困难地说:“你……你,抱住我!”在我弄清楚怎么回事之前,她已经开始亲吻我,并紧紧抱着我,比以前的任何人抱得更紧。但就在我应该抱得最紧的时候,嗡嗡的嘶鸣、发冷和恶心的感觉又开始了。我从她身上挣开来。 她试着安慰我,告诉我没关系,没必要责怪自己。但我羞愧得无法控制自己的苦恼,竟开始哭泣。我在她怀中哭到睡着,我梦到画中的朝臣和脸颊红润的少女。但在我梦里,手握宝剑的是那位少女。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