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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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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边 悉达多远离城邑,步入林中。他只清楚,他不会再回去。多年的生活已一去不返。他尝够这生活的滋味,到了恶心的地步。他梦中的知更鸟死了。他心中的鸟也死了。他深困于轮回的牢笼。似一块吸饱水的海绵,他尝够厌恶和死亡的味道。他浑身腻烦,浑身痛苦,浑身充满死意。世上再没什么能诱惑他,愉悦他,安抚他。 他只盼忘掉自己,得到安宁,甚至死去。只求闪电击毙他!虎狼吞噬他!只求一杯毒酒麻醉他,让他遗忘、沉睡,永不醒来!这世上还有哪种秽迹他没习染?还有什么罪孽和蠢行他没触及?还有哪一隅灵魂的荒蛮之地他没驻足?他岂能再活?再呼吸?再感觉饥饿,再吃,再睡,再和女人同笫?这轮回不是耗尽和桎梏了他? 悉达多抵达河畔。年轻时,他从乔达摩的舍卫城中来,有位船夫曾在此渡他过岸。他疑虑着驻足,被疲倦和饥饿折磨:为何继续走?去哪里?有何目标?不,除了深切悲痛地盼着抛却极度荒芜的梦,倾吐陈腐的酒,终结可怜又可耻的生活,他没有别的目标。 河畔一株椰子树的枝干伸向河面。悉达多倚着树,抱住枝干,俯视碧波。河水湍急。他俯视着,心中升腾强烈的愿望:撒手,坠入河中。河水映出他灵魂骇人的空虚。是,他已走到尽头。除了毁掉自我,将失败的生活粉碎,抛到狂笑的诸神脚下,他别无他途。这不正是他期盼的呕吐的狂澜:去死,粉碎他憎恶的肉体!让它被鱼吃掉。这发疯、堕落而腐朽的肉体,这凋敝尽耗的灵魂,这条悉达多的狗!愿它被鱼或鳄撕咬,愿它被恶魔扯碎! 他神色扭曲地瞪着河水中倒映的脸,呕吐起来。他虚弱地松开抱住枝干的双臂,轻微旋转身躯,好垂直入水,好沉溺。他紧闭双眼,跌下去,迎接死亡。 这时,自灵魂荒芜的一隅,自往昔颓废的生活中传来一个声音。这声音是一个字,一个音节,是神圣的“唵”,是婆罗门祷辞中起始与收束的古老之音。它常意味“圆满”“完成”。他喃喃脱口而出。就在“唵”字之音擦过耳畔的瞬间,他长眠的魂魄猛然复苏,他辨认出自己的蠢行。 悉达多深感惊恐。这正是他的境况:绝望,步入歧途,抛弃智识,甚至求死。这幼稚的求死之心不断滋生,乃至行将摆脱肉体,求得安宁!“唵”字迫入意志的强烈远胜于近来悔恨和死意的折磨。这一刻促成他在不幸中、在癫狂中认清自己。 “唵!”他自语,“唵!”他又认识了阿特曼,不灭的生命,认识了一切他遗忘的神圣事物。 可这只是刹那,是一道闪电。悉达多跌落在椰子树下。他疲倦地仰面朝天,念着“唵”,头枕树根沉沉睡去。 他许久没如此无梦地酣睡过,多时后醒来,仿佛过了十年。他听见河水温柔地涌动,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谁引领他前来。睁开双眼,他惊讶地望着头顶的大树和苍天回想,可往事蒙着面纱,默然立于无限的远方。他想了许久,只记起他放弃了过去的生活——在恢复意识的最初,往日有如前世,或当下之“我”的早产——他记起他迫切要丢弃浑身的烦腻与愁闷,甚至赴死。他记起他在河边的椰子树下,在神圣的“唵”字脱口而出时复活、苏醒,环顾世界。他轻吟令他沉睡的“唵”。睡眠于他不过是一声深意又专注的“唵”,一次“唵”的思考,一次隐匿又全然抵达的“唵”——那无名之地,圆满之地。 多么畅快的酣睡!没有哪次睡眠让他如此焕发神采,重获新生,恢复青春!或许他真的死了?又从一具新的躯壳中再生?并非如此,他认得自己。他认得自己的手脚,认得此处,认得他胸中的“我”,执拗怪异的悉达多。可这悉达多已变形,脱胎换骨。他奇异地睡去又清醒,愉快又好奇。 悉达多起身,见对面坐着一位穿黄色僧衣的陌生和尚,他仿佛正在禅定。悉达多打量起这位既无头发又无胡须的僧人,很快,他认出他是自己青年时代的朋友,皈依佛陀的乔文达。同样,乔文达也老了,可他神色依旧:热切,忠贞,审慎。乔文达这时有所觉察,睁开双眼。他见悉达多已醒,十分高兴,他仿佛一直在等他醒来,尽管他并未认出悉达多。 “我睡着了。”悉达多道,“你怎会在此?” “你睡着了。”乔文达道,“睡在蛇和野兽时常出没的地方不好。我?先生,我是世尊乔达摩、佛陀释迦摩尼的弟子。我们僧人去朝圣,见你躺在这危险之处酣睡。先生,我试图唤醒你,你却睡得深沉。我留下守候你,可我并不称职,我好像睡着了,疲惫战胜了我,尽管我本想守候你。现在你醒了,我该走了,去追赶我的弟兄。” “我感谢你,沙门,感谢你守候我。”悉达多道,“你们佛陀弟子良善。那么你走吧。” “我走了,先生。愿你安康。” “我感谢你,沙门。” 乔文达施礼道:“再会。” “再会,乔文达。”悉达多道。 僧人驻足。 “允许的话,先生,请问你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悉达多笑了。 “我认得你,乔文达。在你父亲的屋舍,在婆罗门学园,在祭祀中,在我们追随沙门的路上,在祗树给孤独园你皈依世尊的时刻。” “你是悉达多!”乔文达叫道,“我认出你。我不明白,我为何没立即认出你!悉达多,与你重逢我十分高兴。” “与你重逢我也十分高兴。我要再次感谢你刚才的守候,尽管我无需守候。你去哪里,我的朋友?” “我没有目的地。我们僧人总在路上,生活规律。宣法,祈食,赶路。雨季后,我们从一处赶往另一处,一贯如此。你呢,悉达多,你去何处?” 悉达多道:“我亦如此,朋友。我没有目的地。我在求道的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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