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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两人长久地在林中漫步。安寝后仍久久无法入眠。乔文达不断地追问他的朋友,他想听他解释,他为何不容身乔达摩之法义,他在他的法义中发现了什么瑕疵。而悉达多却总是驳回追问:“不要再问了,乔文达!佛陀的法义非常之好,我怎么可能发现瑕疵?”

  复日清晨,一位年长的佛陀弟子召集祗园中刚刚皈依佛陀的僧众,分发僧衣,指示他们初步法理及僧团戒律。这时,乔文达出离僧团,再次拥抱了他青年时代的朋友,之后便加入了新皈依者的行列。

  悉达多则沉思步入林中。

  在路上,他遇见了世尊乔达摩。他恭敬地向世尊问安。因见世尊目光慈蔼安详,这位青年便鼓起勇气,请求同世尊交谈。世尊默默首肯。

  悉达多道:“昨天,哦,世尊,我有幸聆听您奇异的法义。我和我的朋友远道而来听您宣法。我的朋友将留在此处,他已皈依于您。我却要继续我的求道之路。”

  “随你的心意。”世尊谦逊地说。

  “我的话可能太过放肆。”悉达多继续道,“但如若我不坦率地将我的思想奉告世尊,我便无法离去。世尊佛陀,您可否再留一步?”

  佛陀默默首肯。

  悉达多道:“世尊佛陀,您的法义令我钦佩。它清晰无瑕,证据确凿;您将世界以一条充满因果的永恒的链,一条从未有过任何瑕疵的链,展现在世人面前。世界从未如此清晰,从未如此不可辩驳地被呈示出来。婆罗门如若聆听您的法义,看到这个完满融通的世界,这个无瑕、清澈如水晶、不依赖偶然、不决于诸神的世界,必定心潮澎湃。无论世界是善是恶,无论生命自身是苦是乐——这或许悬而未决,也并非最为本质——但是世界的统一,所有事件的休戚相关,大小事物席卷于同一潮流中,起源于同一起源,遵循同一生成及灭亡的律法,已从您完满的宣讲中得到阐明。哦,功德圆满的佛陀,只是,在您的法义中,在统一、逻辑完善的万物中却存在一个断裂之处。这一小小的缝隙让这个统一的世界呈现出些许陌生、些许新奇;呈现出些许迥异于从前,且无法被证实的东西:那就是您的超世拔俗,获得解脱的法义。这个小漏洞,这个小断裂,让永恒统一的世界法则变得破碎,失去效力。但愿您能宽恕我所提出的异议。”

  乔达摩安静地听着,纹丝未动。这位功德圆满的觉者以慈蔼、谦和而清晰的声音道:“你聆听了法义。哦,婆罗门之子,难得你深深地思索法义。你在法义中发现了一个漏洞,一个缺口。愿你能继续深入地思考。但是你这勤勉之人,要警惕多谋善断及口舌之辩。无论辩辞美或丑,聪慧或愚蠢,总有人赞许,有人鄙夷。你从我处所听之法义并非我之辩辞。它的宗旨并非为求知好学之人阐释世界。它另有他图;它的宗旨乃是济拔苦难。这就是乔达摩的法义,别无其他。”

  “哦,世尊佛陀,但愿您不怪罪我。”青年人道,“我并非为争辩与您交谈。您所言极是,辩辞微不足道。请容我再说:我未曾有刹那怀疑过您。未曾有刹那怀疑过您是佛陀,您已功德圆满。您已抵达无数婆罗门及婆罗门之子求索之巅峰。您已超拔死亡。您通过探索,求道,通过深观,禅修,通过认知,彻悟而非通过法义修成正果!——这就是我的想法,哦,世尊,没人能通过法义得到解脱!哦,世尊佛陀,您从未以言辞或法义宣讲您在证觉成道之际所发生的事!世尊佛陀的法义多教人诸善奉行,诸恶莫作。在明晰又可敬的法义中不包含世尊的历程,那个您独自超越众生的秘密。这就是我在聆听法义时思考和认识的。这就是我为何要继续我的求道之路——并非去寻找更好的法义,我知道它并不存在——而是为摆脱所有圣贤及法义,独自去实现我的目标,或者去幻灭。我将常常怀想今天,哦,世尊佛陀,我将怀想此刻,这个我亲眼见到圣人的时刻。”

  佛陀安静地低垂眼帘,他那玄妙莫测的面庞散溢着彻底的安宁。“愿你的思索,”至尊悠然道,“愿你的思索无误。愿你实现目标!但请告诉我:你可见到我的僧团?那些皈依法义的我的众多弟兄?你是否认为,陌生的沙门,你是否认为,放弃法义,回到极尽声色的世俗生活对他们更有益处?”

  “这样的念头我从未有过!”悉达多高声道。

  “愿他们遵循法义,实现宏愿!我无权论断他人的生活!唯独对自己的生活必须做出判断。我必须选择,必须放弃。我们沙门寻求弃绝于‘我’,哦,世尊。假如我皈依于您,哦,世尊,我担忧我的‘我’只是表面地、虚假地获得安宁,得到解脱。而事实上,我的‘我’却仍在生存、壮大。因为,我会将法义,我的后来者,我对您的爱,以及僧团当作我。”

  乔达摩似笑非笑,他的明澈安如磐石。他善意地凝视这位陌生人且以一种隐微的神情同他道别。

  “你很聪明,哦,沙门。”世尊道,“你能言善道,我的朋友。要提防不要太过聪明!”

  佛陀缓步离去。他的目光和神秘的微笑永远镌刻在悉达多的记忆中。“这般目光和微笑我从未见过;如此行走、端坐之人我从未见过。”他想,“惟愿我也有这般目光及微笑,能如此行走及端坐。如此自由、神圣、隐晦,又如此坦率。如孩童,又饱含秘密。只有潜入自己最深处的人才能有这般诚挚的目光和步伐。无疑,我也将潜入自己之最深处探寻。”

  “我见到一个人。”悉达多想,“一个唯一令我垂青之人。他人断不会再令我垂青,再无他人。也再无法义能吸引我,因为连这人的法义也并未令我屈臣。”

  “佛陀劫掠了我。”悉达多想,“他劫掠了我,但他馈赠得更多。他夺走了我的朋友,那曾经信奉我,如今信奉他的朋友;那曾经是我的影子,如今是乔达摩的影子的朋友。而他所馈赠的,则是悉达多,是我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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