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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格诺并非出于民粹写实主义或活力而作出这样的选择(“无论如何,我既不尊敬也不考虑通俗的事物、未来、‘人生’等等”,他于1937年如此写道)。他的动力来自于反对崇拜文学性法文的做法(不过他并不想废除文学性法文,而是将它依语言的自身权利保存,保留它的纯粹性,就像拉丁文一样),他的动力也来自于一项信念,也就是语言与文学领域的所有伟大发明,都是从口语转化到书面语过程中冒现的。不过不止如此:他提倡的风格革命所依据的脉络,从一开始便是哲学的脉络。

  他的第一本小说《绊脚草》(Le Chiendent)写于1933年,就在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的基础经验之后,它并不只是想成为语言与结构的杰作(根据数字命理学与对称的结构,也根据叙事类型的目录),还想成为存在与思想的定义,可说是对于笛卡尔《方法论》的小说化评论。这部小说的行动强调了那些被思索却不真实的事物,不过这些事物影响了世界的现实:一个本身完全缺乏意义的世界。

  事实上,为了向无意义世界没完没了的混乱挑战,格诺才在他的诗学中建立了对秩序的需要,以及在语言内对真理的需要。如同英国评论家马丁·艾斯林在一篇关于格诺的论文中指出的:

  在诗中,我们才能给予无特定形状的世界以意义、秩序和尺度—而诗依赖语言,若是要得到它真正的音乐,只能回归到目前仍使用的本国语中的真正节奏。

  身为诗人兼小说家,格诺丰富多变的作品致力于摧毁僵化的形式,并且用拼音及真正的奇努克语式句法来令人目眩。即使随意一瞥他的作品,也会发现大量这类例子:“spa”的意思是“n'est-ce pas”(不是吗?)“Polocilacru”的意思是“Paul aussi l'a cru”(保罗也相信了)“Doukipudonktan”的意思是“D'ou qu'il pue donc tant”(他怎么会这么臭)……
①

  ﹛①出自由John Cruikshank主编的《哲学小说家:1935—1960年间的法国小说研究》,伦敦:牛津大学出版社,1962年,79—101页。——原注﹜

  “新法文”是关于书面与口语文字间的新关系的发明,它只是其中一例,显示格诺需要在世界中插入“对称的小区域”,如同马丁·艾斯林所说的,只有(文学与数学的)发明才能创造这种秩序感,因为现实是一片混乱。

  在格诺的作品中,这样的目标仍保持中心位置,尽管为“新法文”而战的战役已经从他的关怀中心消失了。在语言革命中,他发现自己在孤军奋战(激励塞利纳的动力是完全不同的),等待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不过发生的情况却刚好相反:法文并不像他所预期的那样演化,甚至连口语也变得僵化,而电视的出现决定了学术的规范胜过通俗的创造性。(同样地,在意大利,电视对语言也产生了统一化的有力影响,尽管意大利的方言比法国来得多。)格诺了解到这一点,在1970年的一份陈述中,他毫不迟疑地承认理论的失败,已经有一阵子,他不再提倡这些理论了。

  当然,我们必须指出,格诺的智性角色从不只局限在语言的战场上:从一开始,他进行军事行动的前线既广大又复杂。在他与布雷顿疏远之后,他最亲近的超现实主义成员是乔治·巴塔耶与米歇·莱利斯,尽管他对他们的杂志及行动的涉入是很边缘的。

  格诺持续合作的第一份杂志是1930—1934年间的《社会批评》,又是与巴塔耶及莱利斯合作:这是波里斯·苏瓦林的民主共产党文艺圈的刊物(苏瓦林是位“异议”先驱,他是西方第一位解释斯大林主义会变得如何的人)。“我们必须记住一点,”格诺在大约三十年后写道,“由波里斯·苏瓦林所创办的《社会批评》以民主共产党文艺圈为中心,它是由前共产党员所组成的,他们或是被开除党籍,或是与党发生争论;另外一小帮以前的超现实主义者也加入了这个团体,像是巴塔耶、莱利斯、雅克·巴龙和我自己,我们全都来自非常不同的背景。”

  格诺与《社会批评》的合作关系包括他所写的几篇短评,难得与文学相关。(尽管在其中一篇,他邀请读者来发现雷蒙·胡塞尔:“他的想象力结合了数学家的激情与诗人的理性。”)他更经常写的是科学评论(关于巴甫洛夫及科学家韦尔纳斯基,韦尔纳斯基后来向格诺提到了科学的循环理论;或是他对一位炮兵军官所写的马饰历史的书所作的评论收录在《符号、数字与字母》[都灵:埃伊纳乌迪出版社,1981年]的意大利文译本中,格诺称赞这本书在历史方法学上具有革命性)。可是他也与巴塔耶联合“发表”一篇文章,后来他加以澄清:“在第五期(1932年3月)上我们两个都署了名的一篇文章,题为《黑格尔辩证法基础之批评》。事实上整篇文章是由巴塔耶写的,我只写了关于恩格斯及数学辩证法的段落。”

  关于恩格斯将辩证法应用在精确科学上的研究(格诺后来将它收录在他的论文选集中的“数学”段落,在意大利文译本中,它出现在这个标题下),只让我们看到格诺花费许多时间研读黑格尔的部分记录。不过我们从他晚年所写的一些文章中,可以更精确地重建他研读黑格尔的这个时期(前两段引文便是来自这些文章),它们被发表在《批评》杂志纪念乔治·巴塔耶的专刊中。他在其中回顾故友所写的文章,《与黑格尔的初次遭逢》(《批评》杂志,1966年8—9月号,195-196页),在其中,我们不只看到巴塔耶研究黑格尔,也看到格诺研究黑格尔这位与法国思想传统格格不入的哲学家,而且或许更为热衷。如果说巴塔耶阅读黑格尔,主要是为了确信自己并非黑格尔主义者的话,那么对格诺来说,这则是一趟较为正面的旅行,因为他在其中发现了科耶夫,而且他在某种程度上采纳科耶夫的黑格尔主义。

  我稍后会再回到这一点上,目前我们只需指出一点,在1934—1939年间,格诺在高等学院听科耶夫讲授《精神现象学》,后来他编辑并且出版了这本书①。巴塔耶回忆道:“有无数次,当我和格诺走出那间小演讲厅时,感到筋疲力尽:筋疲力尽而且全身无力……科耶夫的课将我摧毁、击败,让我全身虚脱。”②(事实上,格诺有点淘气地回忆到他的同学会逃课,而且有时会打瞌睡。)

  ﹛①即《黑格尔导读》,是科耶夫于1933年在高等学院讲授《精神现象学》的授课内容,格诺将其整理出版(巴黎:伽利马出版社,1947年),中文版已于2006年由译林出版社翻译出版。——编注﹜
  ﹛②《论尼采》,乔治·巴塔耶,《巴塔耶全集》(巴黎:伽利马出版社),第四册,416页。——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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