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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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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热的分寸感和谨慎感——这同时也表明他的实际——反映于这样一个事实,也即为了谈论大海,他必须以海岸、海滩和海滨为主题。无限从不进入他的诗中,或者毋宁说,当无限遇到它自己的边界,它才进入他的诗中,而只有在这个时候无限才开始存在(《海岸》):“大海得益于一种互惠的距离,这距离使海岸不能互相联系,除了通过大海或通过迂回曲折的盘绕和转弯。大海让每一条海岸都相信大海只朝着它涌来。实际上,大海对每一条海岸都谦恭有礼,应该说,远不止谦恭有礼:大海可以向每一条海岸展示最大的热情和持续的深情,在海盆里储藏无限的激流。大海只会微小地超过自己的界限,大海约束自己的浪潮,并且就像它把水母留给渔民作为它的微缩像或样本,大海什么也没做,只是狂喜地拜倒在它所有的海岸面前。” 他的秘密是把每一物体或元素定格在其决定性的一面,而这一面几乎总是我们认为最不重要的一面,而他却能围绕着它建构他的论述。例如为了界定水,蓬热把注意力集中于水那难以抗拒的“恶癖”,即重力,那下降的倾向。但是,难道不是每个物体,例如衣柜,都遵从重力吗?蓬热正是通过区别衣柜黏附地面的不同方式,来看出——几乎是从内部——水的原貌,也即拒绝任何形状和每一形状,仅仅为了遵守它自己的重力这一不能自拔的想法…… 蓬热是事物多样化的记录者(他是一位被低估的新卢克莱修①,其作品曾被定义为“事物多样化论”②),他在这本处女诗集中还有两个一再出现的主题,反复强调同一群意象和理念。一个是植物世界,尤其是注意树的形状;另一个是软体动物世界,尤其是贝壳、蜗牛和一般的甲壳软体动物。 ﹛①卢克莱修,古罗马诗人、哲学家,著有《物性论》(直译为《事物的本质》)。——译注﹜ 树与人的比较,一再出现于蓬热的论述。“它们没有姿势:它们只一味地繁殖手臂、手和手指——像一尊佛。它们什么也没做,就以这种方式深入它们思想的底层。它们无所遮蔽,它们无法隐藏一个秘密想法,它们完全敞开,诚实地,没有限制。它们不做别的,把全部时间用来使它们自己的形状复杂化,使它们的身体不断朝着更大更难分析的复杂性的方向完善……活泼的生命用口述表达自己,或用立即就消失的摹仿性的姿势。但植物世界用一种不能删除的书面形式表达自己。它没有返回的方式,不可能改变主意:若要纠正什么,它唯一能做的是增加。像拿起一个已写好且出版了的文本,然后通过一系列附录来纠正,如此等等。但我们也得说,植物并不是无止境地繁殖。每一样植物都有一个界限。” 我们是否应该下结论说,蓬热总是一再指涉口头或书面论述,指涉文字?在每一书面文本中找一个有关写作的隐喻,已变成一种太明显的批评活动,在这里榨不出更多果汁。我们不妨说,在蓬热那里,语言——它是连接主体和客体的不可或缺的媒介——不断被用来比较客体在语言外表达的东西,且在比较中语言一再被重新估量和重新定义——也往往被重新评价。如果叶子是树的语言,那么它们也只懂得重复同一个字。“春天时……它们以为它们能唱不同的歌,走出自身,向整个大自然敞开胸怀,拥抱它,但它们仍然以千万个副本传递同一种音调、同一个字、同一片叶子。你无法仅仅以树的手段来逃避树。” (在蓬热那个好像一切都得到拯救的世界中,如果还存在着被认为是负面的价值,或什么被诅咒的东西的话,那就是重复:拍岸的海浪全都拒绝同一个名词,“是以,每天都有一千个名字相同的贵族和夫人得到冗长而富饶的大海引见。”①但是,多重性也是个性化和多样化的原则:一块小卵石“是一块处于这样一个阶段的石头,对它来说个人和个性的时代开始了,即是说,语言的时代开始了。” ﹛①这里单单看引文可能难以明白。意思是,海浪无论多少,例如一千个,都叫做海浪,但它们拒绝相同的名字,于是在大海的引见或接待下,它们得以在抵达海岸时发声,讲出自己的名字,然后消失。——译注﹜ 语言(还有作品)作为个人的分泌,是一个隐喻,这个隐喻多次反复出现于有关蜗牛和贝壳的文本中。但最重要的还是(在《为贝壳而写的笔记》中)他对贝壳和栖居于贝壳内的居民之间的比例的赞颂,这种比例不同于人的纪念碑和宫殿与人之不成比例。这是蜗牛通过自己制造壳而为我们树立的榜样:“它们的工作包含的东西,不涉及任何外在于它们、外在于它们的必需和必要的东西。没有什么是与它们的身体存在不成比例的。没有什么是它们非必需和非根本的。” 这就是蓬热把蜗牛称为品德高尚的原因。“但品德高尚在什么地方?在它们准确地服从于它们自己的本性。那么,先认识你自己吧。接受你现在的样子。连同你的缺陷。与你自己的尺寸成比例。” 上月,我写了一篇文章,论述另一位——非常不同的——哲贤卡洛·莱维的遗训,并引了一段话:莱维对蜗牛的赞颂。而在这里,我以蓬热对蜗牛的赞颂来结束这篇文章。蜗牛能否成为知足的终极象征? 197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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