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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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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浮感和与此同时的具体感,在第二行中仍持续着,这是因为那犹豫的节奏,尤其是“compirsi”([发生、完成、现实]方言写法)老是让读者想把它读成“compiersi”(正式写法),但又每次都注意到整行诗都系于那个平淡的字“compirsi”,这个字淡化了讲到奇迹时的任何强调性的弦外之音。这行诗永远使我感到悦耳,恰恰是因为当你在心里说出它时,总需要一点帮助,它似乎多了一个音步,但它实际上不是多了一个音步:我的记忆老是要扔掉这个多余的音节。说到记忆,这行诗中最容易混淆的区域,是“rivolgendomi”(转身),有时我把它缩略成“voltandomi”(回转)或“girandomi”(旋转),从而瓦解①接下去的所有重音的节奏。 ﹛①阿罗史密斯译文里,“瓦解”译为“拉平”。——译注﹜ 在所有使一首诗铭刻在记忆里的理由中(先是几乎要求你把它纳入记忆里,继而让自己被记忆),韵律的特异扮演了决定性的角色。我总是被蒙塔莱的用韵吸引:两音节词(“parole piane”)与三音节词押韵(“parole sdrucciole”);不协调的韵;押在异常位置上的韵,例如在《燕子们黑黑白白地飞上又飞下电线杆》一诗中,“dei”与“dove piu non sei”(你不在那里了)押韵。用韵的意外不仅是声音的问题:蒙塔莱是少数几位懂得用韵的秘密的诗人之一,他用韵来降低音调,而不是提高音调,使意义产生准确无误的效果。在我们这首诗中,第二行结尾的“miracolo”(奇迹)一词,因与“ubriaco”(醉汉)押韵而减弱,而整节诗似乎一直悬在那边缘上,畏惧地颤抖。 “奇迹”是蒙塔莱第一个主题,而他从未放弃过它:它是那“鱼网里的断绞”①和第一首诗中“那维系不住的链”②,但《也许有一天清晨》这首诗乃是少数罕见的场合之一,在这种场合里诗人所呈现的经验世界坚固的围墙外的其他真理,是在一种可定义的经验里揭示的。我们可以说,它是丝毫不差关于世界的不真实,尽管这样说可能会把以精确词语传达给我们的东西变成模糊而笼统的东西。世界的不真实尤其是东方哲学、宗教和文学的基础,但这首诗走进一个不同的认识论的区域,一个清晰而透明的区域,仿佛它是一种精神上的玻璃空气。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里花了几页篇幅出色地论及主观的空间经验脱离客观的世界经验的例子(在夜晚的黑暗中,在梦中,在药物影响下,患上精神分裂症等)。这首诗可以成为梅洛—庞蒂的例子:空间脱离世界,向我们呈现它自身,也即只是空间、空虚和无垠。诗人赞许地迎接这一发现,把它当成“奇迹”,当成窥见与“老一套幻觉”相反的真相,但这奇迹也使他遭受可怕的眩晕:“带着醉汉的惊骇”。就连“玻璃空气”也难以再支持人的脚步了:在突然转身之后,开头那保持平衡的“走”也变得步履蹒跚无所依凭了。 ﹛①见诗集《乌贼骨》的《序诗》。——译注﹜ ﹛②见诗集《乌贼骨》第一首诗《柠檬树》。——译注﹜ 第二节第一行结尾的“立即”把这种暂时虚空的经验局限在一瞬间。走的动作再次恢复在一片坚固但飞逝的风景中:我们这才发现诗人无非是跟着多条方向线的其中一条在行走,其他出现在这空间里的人也在沿着这些方向线移动,“他们都不回头”。于是,这首诗就在多种运动中结束,在这些运动中人群沿着一条条相同的直线行走。 至于世界消失的那一瞬间其他人是否也随着消失,则仍是一个疑问。在那些重新“拢集”过来的物体中,有树木但没有人(尽管我记忆中的各种变体造成不同的哲学后果);因此那些人也许继续留在那儿;就像世界的消失并不包括诗人的自我,同样地,其他人也有可能不受那种经验和判断的影响。背景的虚空散布着各种单元,充塞着许许多多点式的自我,这些自我如果转过身来将会发现这骗局,但他们继续以背影的移动出现在我们眼前,显然深信他们的轨道是坚固的。 在此我们将看到跟《风与旗》相反的处境,在那首诗中是人类的在场发生易变性,而“世界存在着……”,存在于一去不返的时间里。而在这里,只有人类的在场持续着,而世界及其价值则消失;人类的在场是一种陷于绝望境况的主体,因为这主体要么是骗局的受害者,要么是那虚空的秘密的持有者。 我对《也许有一天清晨》的解读,现在可以说已抵达结论了。但它却在我内心触发一系列关于视觉认知和挪用空间的省思。可以这么说,一首诗能存活下来,也是因为它有能力催生假设、离题、联系遥远区域的理念或毋宁说有能力召唤来自不同资源的理念并抓住它们,把它们组织起来,纳入一个由参照和折射构成的移动网络,如同透过水晶观看。 “虚空”和“什么也没有”是在“我背后”。这是此诗的要点。这不是一种犹豫不决的溶解感,而是建构一种认识论的模式,它是不容易反驳的,而且它与我们身上其他差不多的经验模式共存。那假设是可以用非常简单和有力的方式阐述的;由于我们周围的空间一分为二,一个是我们眼前的视野,一个是我们背后看不见的视野,前者被定义为骗局性的银幕,后者被定义为虚空,而这虚空是世界的实质。 可以合理地预期,既然诗人把他背后的东西确定为虚空,那么他也会在其他方向扩展这个发现;但在诗的其他部分,没有任何东西使这种概括合理化,而两个空间的模式则未被整个文本否认,反而是被同义反复的第三行重申:“我背后什么也没有,一片虚空在我身后……”当我仅凭记忆回想这首诗时,这种同义反复有时令我迷惑,因此我尝试把它变一下:“我面前什么也没有,我身后是虚空”;也就是说,诗人转身,见到虚空,再转过身来,虚空已扩散至四周。但深思一下,我意识到如果对虚空的发现不是特指“背后”的话,诗的部分丰富性便丧失了。 把空间分成前部视野和后部视野,并非只是人类活动的一个最基本的归类。它是所有动物的一个基本事实,始于生物等级非常早的阶段,那时生物的发展不再根据辐射对称,而是沿着两极路线,与外部世界有关的器官被置于身体的一端:一个口和某些神经末梢,其中有些将变成视觉器官。从那个阶段开始,世界被认为等同于前部视野,尚有一个相配的未知领域,一个非世界的虚空领域,位于观察者背后。生物在移动和聚合连续不断的视野时,成功地建构了一个前后连贯的圆形世界,但这永远只是一个归纳模式,其证据永远无法确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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