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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在他最有名的短篇故事中,主角是哈德莱堡小镇,“诚实、狭小、自以为是、吝啬”。镇上十九位德高望重的名人形成一个代表所有公民的小宇宙,而这十九位人士则由爱德华·理查斯夫妇所体现,我们追随这对夫妇的内在改变,或者说是我们追随他们对彼此显露真正的自己。其他居民的作用就像是合唱团,因为他们唱着复歌,伴随着情节的发展,而且他们有一位合唱团领队,或者说是公民意识的声音,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鞍工”。(偶尔会有一位无辜的游民出现,就是杰克·哈利迪,不过这是对于“地方色彩”的唯一让步,是密西西比冒险故事的短暂回音。)

  就连背景也被缩减至最低,只要能让故事的机制可以运作即可:一份奖金落在哈德莱堡,仿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价值四万美金的一百六十磅金子。没有人知道这是谁送来的,也不知道这是要送给谁的,不过事实上,如同我们一开始就知道的,这并不是件礼物,而是一项报复行动,是个诡计,用来揭发这些自以为是的人,其实是伪君子与江湖术士。这项诡计施出各种花招,包括一封装在信封里的信,要人立刻打开,另一封信则要人晚一点再拆开,再加上十九封由邮局寄出的一模一样的信,以及不同的附言与其他公文(信件内容在马克·吐温的情节中始终扮演重要的角色)。这一切都关系一个神秘的句子,一个真正神秘的公式:只要发现这个公式的人,就可以得到那袋金子。

  那名假定的捐赠者其实是真正的复仇者,没有人认识这个人物:他想要报复镇民对他的冒犯(不过这项冒犯始终没有被明确说明,而且也不是针对他个人的)。围绕在他身上的不确定性就像是一层超自然的光晕,他的隐形及无所不在让他变成某种神:没有人记得他,可是他认识所有人,而且可以预测他们的反应。

  另一位因为其不确定性(以及不可见性,因为他已经死了)而显得神秘的人物是巴克莱·古德尚,他是异于其他人的哈德莱堡公民,是唯一能够挑战舆论的人,也是唯一可以做出闻所未闻的行动的人,也就是他给了一名毁于赌博的陌生人二十美元。除此之外,我们对他一无所知,而他与镇民激烈作对的原因也不得而知。

  在神秘的捐赠者与已故的受惠者之间,镇民以十九位名人的形式介入了,他们是廉洁的象征。他们每一位都宣称而且几乎都确信如果他们不是已故的古德尚的话,至少也是古德尚所挑选的继承人。

  哈德莱堡便是如此腐败的。想要拥有一袋无人认领的金币的贪念,轻易地胜过良心的谴责,而且很快便导致欺诈。如果我们考虑到在霍桑与梅尔维尔的作品中,罪恶是如何神秘、阴暗与无法界定的话,那么马克·吐温的作品似乎是清教徒道德简化而且相当基本的版本,有着同样偏激的关于堕落与恩宠的教条,只不过在此处,这项教条变成保持身体健康的清楚而且理性的规则,像是要记得刷牙这样的规定。

  可是即使是马克·吐温也有保持缄默的时候:如果说在哈德莱堡的正直之上,笼罩着一层阴影的话,那便是伯吉斯牧师所犯下的罪,不过这桩罪行被含糊地用“那件事”带过去。事实上,伯吉斯并没有犯下这桩罪行,而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可是他守口如瓶——是理查斯,或许是他自己犯下这桩罪行?(不过关于这一点,我们同样是一无所知。)霍桑并没有说脸上带着阴霾的牧师犯了什么罪,不过他的沉默笼罩了整个故事,而当马克·吐温没有说时,这只不过是一个符号,表示这只不过是一个细节,在故事中没有任何功能。

  一些传记作家表示,马克·吐温受到他太太奥利维亚先发制人的严格审查,她为马克·吐温的作品执行道德监督之权利。(他们也说马克·吐温有时会在故事的第一版本中散布恶言毁谤与下流的言辞,这样一来,他太太严格的眼光便会找到明显的目标来发她的怒气,而让文本的本质保持完整。)可是我们可以确定的是,他的自我审查比他太太的审查还要严格,他的自我审查是如此严密,以至于接近无辜。

  对哈德莱堡的名人来说,就像《三万美元遗产》中的福斯特家族,犯罪的诱惑采取了非实质的形体,也就是对于资本与股息的评估;不过我们必须确定一点,也就是他们的罪行之所以为罪行,是因为这些钱并不存在。当银行里三个零或六个零的数字可以互换时,钱变成了美德的测试与报酬:在《百万英镑》中,人们不怀疑亨利·亚当斯有罪。(有趣的是,这个名字与首位批评美国国民性的学者一样①。)他在一张真钞的保护之下,投机在一座加州的矿坑上,尽管这张钞票不能花。他仍然是清白的,就像是童话或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影片中的主角,在其中,民主的美国仍然展现它相信财富的无辜,就像在马克·吐温的镀金时代一样。只有当我们看到矿坑深处时(真实与心理上的矿坑),我们才会怀疑真正的罪责是不同的。

  1972年

  ﹛①指亨利·亚当斯(Henry Adams,1838—1918),美国历史学家及作家,著有《美国史》及自传《亨利·亚当斯的教育》等。——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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