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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司汤达通过个人行为的轻微颤动来记录这些社会转型。为什么意大利在他心中占据如此独特的位置?我们一再听到他重复说,巴黎是虚荣的王国:与意大利相反,而意大利在他眼中是一个具有真诚而客观的激情的国度。但我们不可忘记,在他的精神地理上,尚有另一个极,那就是英国,英国是一个他总想认同的文明。

  在《自我主义者的回忆》的一个段落中,他作出一个决定性的选择,选择意大利而不是英国。而他选择意大利,恰恰是因为意大利是我们今天所谓的欠发达国家,而英国那种要求工人每天劳累八小时的生活方式在他看来是“荒谬”的:

  英国劳工那种夸张而压迫性的工作量,雪了我们的滑铁卢之耻……衣衫褴褛的穷苦意大利人,更接近幸福。他有时间做爱,他一年有八十天至一百天献给宗教,这要有趣得多,因为宗教实际上使他有点儿害怕。

  司汤达的想法,是要有一定节奏的生活,这种生活应有空间做很多事情,尤其是浪费一点时间。他的出发点是拒绝外省的肮脏,对父亲和格勒诺布尔满怀愤怒。他奔赴大城市:米兰在他心目中是一个伟大的城市,这里仍然有着旧制度的审慎魅力和他自己在拿破仑时期的青年时代的激情,尽管这个宗教国家和贫穷国家有很多方面并不合他的胃口。

  伦敦也是一个理想的城市,但伦敦那些可满足他自命不凡的品味的东西,其代价却是先进工业社会的残酷。在他内心的地图上,巴黎是一个与伦敦和米兰等距的点:巴黎由牧师和利润法则统治,因此司汤达才会不断有离心的冲动。(他的地图是逃遁的地图,我也应把德国包括在这地图上,因为他正是在德国发现了他署在他的小说上的名字:因此这个名字要比他使用过的其他面具包含更严肃的认同。但我必须指出,对他来说德国仅仅代表他对拿破仑的史诗式斗争的怀旧,这方面的记忆在司汤达那里并不强烈。)

  他的《自我主义者的回忆》是一部关于他身在巴黎时期的自传片断,但也触及巴黎时期前后在米兰和伦敦的生活,因此它在一定程度上勾勒了司汤达世界的大致轮廓。它可以说是他最佳的未能如愿的小说:说它未能如愿,一方面也许是因为他缺乏一个可效仿的文学榜样,来使他相信他可以把它写成一部小说,另一方面是因为只有以这种未能如愿的形式,才有可能发展一个关于不在和错失机会的故事。《自我主义者的回忆》主要是描写他不在米兰——他是在发生了那次著名的灾难性恋爱事件后放弃米兰的。在巴黎这个被他视为他不在的地方,每一次历险都一败涂地:他与妓女的关系的心理失败、他与社会的关系和与知识界交流的精神失败(例如,他与他最敬仰的哲学家德斯蒂·德特拉西会晤)。然后是伦敦之行的失败记录,其高潮是那个关于没有履行决斗的不寻常故事:他没有准时到决斗地点挑战那位傲慢的英国船长,然后徒劳地在码头区各个小旅馆寻找他。

  在这部充满灾难的故事中,有一块意想不到的幸福的绿洲:伦敦一个最贫困的郊区一座住着三个妓女的房子里。这房子不仅没有变成他曾担心的邪恶陷阱,反而是一个玩具屋似的小而精致的空间。妓女都是些穷苦姑娘,她们以优雅、端庄和谨慎的举止迎接三位喧闹的法国游客。终于在这里找到一个“幸福”的形象,尽管是穷苦而脆弱的幸福,与我们的“自我主义者”所渴望的相去甚远!

  我们可否因此下结论,认为真正的司汤达是消极的司汤达,一个必须在他的失望、逆境和失败中才能找到的作家?不。司汤达所争取的价值,是一种生存张力的价值,它产生于以我们的环境的特定性质和局限来衡量我们自己的特定性质(和局限)的时刻。正因为生存是由熵,由一切化解为瞬间和冲动——就像粒子失去形状和联系——这一特点所支配,他才想让个人根据能源保存原则或者说根据能源负荷的不断再生产原则来充分实现自己。这是一种迫切性,他愈是清楚无论如何熵最终都会胜利,愈是清楚有着无数星系的宇宙最终只会剩下一个由原子构成的旋涡在虚空中漂浮,这迫切性就愈是强烈。

  198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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