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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我们发现伽利略在列举各种图形时没有提到椭圆,尽管他读过开普勒。是不是因为在他的组合体系中,他必须从最简单的形式开始?抑或是因为他与托勒密模式的斗争仍仅限于在比例和完美这一经典理念——也即圆和球体是最高形象——范围内进行?

  这本自然之书的字母的问题,与形式的“高贵性”联系在一起,例如见于《关于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的这段献辞,它是献给托斯卡纳大公的:

  目标更高者,就更显眼;而转向自然之书——它是哲学的适合对象——则是抬起眼睛的方式。虽然我们所读的这本书中的一切,由于是由一个全能的造物主创造的,因此是最相称的,但是那些付出更多劳动和工艺更高超的事物,却更美、更有价值。在可以设想的物体中,在我看来宇宙的建构应居首位:因为它包含所有事物,它的体积超越一切,因为它还管理和维持其他事物,故它的高贵性一定超越其他一切事物。因此如果有谁注定要在智力上远远高于其他人并格外显眼,那应该是托勒密和哥白尼,因为他们阅读、观察并从哲学角度思考世界的体系。

  有一个伽利略为了对老一套的思想方式开反讽式玩笑而问了自己好几次的问题,这个问题是:必须把规则的、几何的形式看得比自然的、经验的、不规则的形式等等更“高贵”、更“完美”。在谈到月球的不规则时,这个问题被特别提出来讨论。伽利略有一封致加兰佐尼的信,全部用来谈这个问题,但《试验者》的一段话也同样出色地传达了他的想法:

  至于我,我从未读过这些形式的编年史和特定系谱,因此我不知道哪个更高贵哪个更不高贵,或哪个更完美哪个更不完美。但我相信它们在某一程度上全都是古老和高贵的,或者更准确地说,它们既非高贵完美也非不高贵不完美,除了在建筑墙壁时我觉得正方形比球形更好,而推车或赶车时,圆形优于三角形。但是,说回萨尔西,他宣称我为他提供了丰富的论据,证明天空的凹面是粗糙的,因为我本人宣称月球和其他行星(它们也是形体,尽管是天体,甚至比天空本身还高贵)都有一个多山、粗糙和不规则的表面,而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不能说在天体中亦可找到这种不规则呢?照萨尔西这种说法,则如果有人要向他证明大海充满骨头和鱼鳞因为鲸鱼、金枪鱼和其他鱼都充满骨头和鱼鳞,那么他也可以用这些话来回答。

  伽利略作为一个充满激情的几何学者,我们不免要期望他支持几何形状的事业,但作为自然的观察家,他拒绝抽象的完美这种理念,并以“多山、粗糙和不规则的”月亮这一形象来对照亚里士多德式和托勒密式宇宙学中所说的天空的纯粹性。

  为何一个球体(或棱锥)要比某个自然形状例如一匹马、一只蝗虫更完美呢?这个问题一再出现于《关于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整本书里。从第二天的这段话,我们又可找到与艺术家作比较,这一回是与雕刻家作比较:

  这就是为什么我很想知道,若是表现另一形状的固体,是否也同样困难,即是说,若尝试把一块大理石塑造成一个完美的球体或完美的棱锥体,或塑造成一匹完美的马或一只完美的蝗虫,是否更困难。

  《对话》最出色和最重要的段落之一,见于第一天,在那里我们看到对地球的赞颂,赞颂地球也会更迭、改变和递嬗。伽利略一想到如果地球是一个由碧玉或水晶组成的地球,一个不会腐蚀的地球,一个仿佛被美杜莎一瞥而变成石头的地球,就不寒而栗:

  当我听到这样一些看法,我不能不大感惊诧,应该说理智上大为反感才对,也即人们仅仅因为构成宇宙的自然形体在他们看来是无感情的、静止的、不变的等等,而赋予这些自然形体以伟大的高贵性和完美性,而若是有任何东西会变化、增长、递嬗等等,他们就认为那是一种巨大的不完美。就我自己来说,我认为地球之所以最高贵和最值得赞赏,恰恰是因为它永远以众多不同的方式不断地更迭、递嬗和演进。因为如果地球不受任何改变,且完全由一大片辽阔的沙漠或一大块碧玉组成,或如果在洪水期间覆盖地球表面的大水冻结了,而地球永远保持这样一个巨大的水晶球体的形态,一切都不生、不变、不发展,那么在我看来,地球就是宇宙中一个庞大但无用的天体,被惯性瘫痪,总之是多余和不自然的:在我看来,变与不变的差别就像生物与死物的差别。我认为这也完全适用于月球、木星和宇宙其他星球……我认为,那些如此称颂不腐蚀性、不可改变性和诸如此类的人,之所以沦落至讲这种话,是因为他们一方面怀着无度的欲望,想活得长久;另一方面害怕死亡。他们无法明白,如果人可以不朽,则他们根本不会来到世上。他们真该被女怪戈耳贡看一眼,变成碧玉雕像或钻石雕像,这样他们就会变得比他们原来更完美。

  如果我们把伽利略关于自然之书的字母的那段话,拿来与他对地球的各种小变化和递嬗的赞颂并读,我们就会发现真正的对立是动与静,而伽利略针对的,正是这种关于大自然的不可改变性的观念,并用戈耳贡的梦魇来诅咒这种观念的支持者。(这个观点和这个主题,伽利略早已在其第一本天文学著作《太阳黑子的历史与证据》中论述过。)这自然之书的几何或数学字母,将因其有能力细分为最微小的元素和有能力表现一切运动和改变的形式,而成为消除不变的天空与地球的诸元素这一对立的有力武器。

  这一努力的哲学含义在《对话》中得到很好的阐释,那是托勒密支持者辛普里奇奥与作者代言人萨尔维亚蒂之间的一次交锋,其中“高贵”这一主题再次出现:

  辛:这种哲学思考方式倾向于推翻整个自然哲学,以及破坏天、地和整个宇宙的秩序。但我相信逍遥学派①的基本原则是非常稳固、没有危险的,根本不存在你摧毁他们的原则就能建立新科学这回事。

  萨:别操心天、地或天地可能受破坏这类事情,甚至不必操心哲学本身,因为就天地而言,担忧一些你认为不可改变和无感觉的东西是没有意义的;至于地球,我们正寻求把她提升至更高贵和更完美,办法是尝试把她视做与天体相同的东西,并在一定程度上把她放置在天上——也就是你们这些亚里士多德学派哲学家禁止她去的地方。


  1985年

  ﹛①即亚里士多德学派。——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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