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为什么读经典 | 上页 下页
二三


  最复杂的隐喻,要算那首受彼特拉克情诗影响的八行诗,但是阿里奥斯托注入了他所需的戏剧性运动,在我看来这使得它保持了一项纪录:描写一个人物的感情时把空间移位极大化:

  但是,唉,我能怪谁呢,
  除了自己这非理性的欲望?
  它把我提得这么高,向空中飞升,
  直到火的领域,把翅膀都烧了;
  然后承托不住我,把我从高空扔下。
  但是我的苦痛还没完,因为
  它又长了新翅膀,又被烧,
  所以我的升跌还没了。


  我还未列举情色八行诗,但最杰出的那些例子已家喻户晓:而如果我要挑选一些较意料不到的,我就得拿那些较沉闷的来谈。实际上,在最充满性意味的时刻,阿里奥斯托这位波河河谷的真正居民就失去他的触觉,张力便也消失。哪怕是在最具微妙的情色效果的段落中,也即菲奥尔迪斯皮纳和里西亚德托那一章(第二十五诗章),出色的技巧也是表现在故事中和整体震撼力中,而不是在任何孤立的诗节里。我能做的,是援引蔓延的四肢互相纠缠的那段描写,有点像日本彩色木刻水印画里的情景:

  蜷曲的老鼠盘绕椽柱,
  纠结也不会多于我们把脖子
  和腰肢和双臂和双腿和胸脯
  紧紧地交缠在一起。


  阿里奥斯托真正情色的时刻,与其说是实现,不如说是期待、最初的不安和挑逗。这种时刻,才是他达到顶峰的时刻。阿尔奇娜解衣一幕,尽管非常著名,却使读者每次都要凝神屏息(7.28):

  但她身上没穿衬裙,
  只有一袭轻绸纱,
  披在透明的白内衣上,
  那内衣质地精纯。
  鲁杰罗一抱她,纱就掉落,
  她只剩下一览无遗的薄内衣,
  它不掩前不蔽后,就像玻璃
  遮不住玫瑰或百合。


  阿里奥斯托所偏爱的女性裸体,与文艺复兴时期宠爱的丰腴很不一样:那种含有冷峻的白色的暗示,反而更像当今对未成熟的身材的审美趣味。我觉得,这首八行诗接近那裸体时,其运动就像拿着一个透镜细看一幅微型画,然后离开,使得一切都有点儿模糊。若继续拿最明显的例子来讨论,尤其是描写奥林匹娅时把风景与裸体混合起来的手法,我们会发现风景更胜裸体(11.68):

  她的肌肤比雪还洁白,
  比触摸象牙还光滑:
  她一对圆圆的小乳房,
  活脱脱像白干酪。
  乳房之间一条沟,就像
  早春两座小山丘之间的
  荫谷,它在冬天时节
  落满松软的白雪。


  这些描写都转向模糊,但这不应使我们无视一个事实,也即精确是阿里奥斯托在叙事诗中经营的主要价值之一。若想证明一首八行诗中细节可以多么丰富、技术可以多么精确,我们只要选些决斗的场面来看看就够了。让我仅限于列举最后一个诗章的这一节(4.65):

  罗多蒙特驱马直取鲁杰罗,
  鲁杰罗站立着,这时机灵地
  斜身一避,趁势用左手
  揪住马缰,把马转过来。
  同时,他右手出剑,
  攻对方的腰、腹、胸;
  罗多蒙特腰和大腿
  受重击,痛入骨髓。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