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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检察官意识到我故作沉默,于是重重跺脚——审判结束之后,他可能重复这个举动,只不过跺踏的是我的脸庞——大声喊出问题。

  我什么都没说。

  请想象一下这种景况:法官转向检察官,检察官转向部长,部长转向法警,然后人人全都转向我。如果我弟媳看得到我现在的模样,她会怎么想?我的波兰文老师呢?她们会不会带着忧虑、惊惶、讶异的神情看着我?她们的神情之中,会不会带着有朝一日可能转变为骄傲的称许?检察官的声音颤抖;没错,肯定出于震怒,但也可能是恐惧,因为我若拒绝招供,他也会受到牵连。他逼我说出我跟舞者有何关系、我们的叛乱组织发展到什么程度、她那只残缺、飘浮在舞台上的手代表什么意义。

  她的肖像是个证物,高居在画架上。画中的沃斯卡肯定凝视着法庭,没有人看得出他在哪里,甚至连我都看不出来。

  我什么都没说。

  让我们的后代子孙在官方纪录发现我的沉默。让他们坠入沉默的留白之中。让他们看清我的疏漏想要传达的真谛:我的沉默是个错误,那只悬浮在半空中的手也是错误,然而,这些所谓的错误,却揭示出隐匿在谎言之中的真相。让他们知道就在那一天、就在这一处,一个犯了罪的男人开始诚实地过活。

  我没有盲目到认为我今天的作为会留下任何纪录。当法警拉着我脚镣的铁链、带我走出法庭,我已经听到速记员啪啪打出我拒绝诵读的供词,纳入法庭的官方记录。

  * *

  一位狱卒拿起警棍一次又一次殴打我,他很快就累得打不动,往后一靠,倚在牢房的墙壁。我想要告诉他:我了解我为什么必须挨揍。我想要告诉他:警棍只能把我的肋骨打断一次,但是它最终会令你心神崩溃。

  审问奏效,如今我是罪犯。我的嘴里溢满鲜血。我已经好久没有喝水,甚至迟迟不愿吐出血水。狱卒摇摇头,一脸不屑。平心而论,我们同是平民百姓,但是我却狠狠地戳破这个不实的幻想。我想要跟他说我了解这一点、他的痛殴只是加深我的决心、他怎么殴打我都没关系。但我没有力气开口。

  他又殴打我两下,力道不大,因为他先前用力打人,消耗了精力。

  “任务尚未完了。”我说,我尽量安抚他,勉强撑起尚未挨揍的一侧。我唯唯诺诺,全力配合,我只能借此表示抗争,他看了却更生气。他又打了我两下,出手重多了。

  * *

  牢门开启,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四周充满麦克辛凝重的呼吸声。他已经把我从那张全家福照片中涂去了吗?我是否已被收拢到我妈妈的裙褶之间?如今我和沃斯卡已从照片上消失,共享鬼魅之境。

  “你应该对我好一点。”麦克辛说。

  “你最好仔细挑选助理。”我劝告他。

  “我敬重你,我试图跟你学习,你却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笨蛋。你应该对我好一点。”

  “这么说来,就是你啰,对不对?”

  麦克辛只是不停地重重喘气。

  “你始终相当差劲。”我告诉他。“你欠缺天赋,也没有我们这一行必须具备的眼光。你觉得你可以取代我?得了吧。你可以学习我的笔法和技艺,但是你的作品永远比不上我。你知道为什么吗?你知道为什么!”他口袋里的铜板微微颤动。我大声嘶喊,字字有如砂纸般刮过喉咙。“因为你必须具备魔鬼想要的人性,不然连魔鬼都不愿跟你打交道。”

  “我知道。”他轻声说。

  “如果你知道,那么为什么?你为什么告发我?”

  “你说什么?”他结结巴巴,像个脑筋迟钝的笨蛋。“我没有告发你。我帮你做担保,尽量帮你说好话。”

  “那么我为什么被关在这里?”我看不到麦克辛。我说不定对着墙上的空白大喊。“我为什么被关在这里?你告诉我!我为什么在这里?我究竟做了什么、让我活该受到这种惩罚?”

  他沉默了好一会,然后随手把门关上。

  * *

  你在那里吗?等到牢房只有我一个人,我轻轻叩打。

  我在这里,神学院学生轻叩回复。

  我身上每一寸都疼痛不堪,全身的筋骨中,似乎只有指关节没被打断。我把指关节凑到墙边,轻轻叩打。我想要告白。

  我在听,神学院学生回答。

  一时之间,我觉得自己似乎坠入梦乡,漆黑的隧道包围着我,我举起画笔,贴向墙壁。只不过画笔是我歪曲的指头,为了远方的某人,在牢房的墙上叩打密码信息。

  如果你出狱,你一定得把我的告白交给我弟弟的儿子,我轻敲。

  他叫什么名字?

  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耶维奇·马尔金。

  你想要做出什么告白?他问。

  他爸爸的脸孔,我轻敲。你一定要跟他说他在哪里可以看到他爸爸的模样。

  在哪里?

  在我经手审查的照片和画作里。在一切的背景里。在他们所有人的后方,在那里,他们的眼睛找不到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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