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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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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11月29日 出席葬礼的人比我想象的多,这一点其实并不令人意外。但真正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每个人,不分男女,听起来仿佛都与西德尔有着最特殊的关系。那教堂里的众人是不是互相对视,像我一样,心想着这世上决没有人能理解他或她本人失去西德尔的痛? *** 你感觉怎样,罗兰? ——感觉?没什么感觉。 起码感到伤心吧? ——嗯,嗯,伤心。但令我伤心的是今年春天从鸟巢里掉出来、被赫蒂的猫吞食的那只幼鸟。令我伤心的是上个月赫蒂与我去看的一出制作平庸的《奥赛罗》。令我伤心的是阅读我以前写的几篇日记。如果用味觉来比喻,对我而言,伤心决不是一种具有足够强烈滋味的情感。 那么,什么是? ——哎,那难道不是我的死穴吗?没有一样真正是。 可你想不想要呢:某种比虚无更强烈的情感? ——问题在于:我配不配拥有某种比虚无更强烈的情感?我曾认为我会无法承受西德尔的死,但瞧现在的我,没有一根头发变得更加花白。想象等我回去后,赫蒂在我的手绢上寻找泪渍。她将多么失望。 也许你高估了自己。如果是因为西德尔才死,你还没来得及面对这个事实呢? ——你不认为,西德尔和我把对方的死置之度外吗? 你确定吗,罗兰? ——否则我现在要怎么过我的人生,罗兰? *** 让一个罗兰与另一个罗兰进行对话,我养成这个好玩的习惯已经多久了。 *** 我在结婚后的头几年里经常想起西德尔。当时我一点不了解她,只从罗兰口里听过两三事,但我把她视为竞争对手。我常问自己:如果西德尔·奥格登处于我的境地,她会怎么做?当然,露西死时我那么问过自己,但在小一点的事情上我也问。蒂米从秋千上摔下来,折断了两颗乳牙,我用棉花球按住他的嘴,然后带他去看急诊。在候诊室,我思忖,西德尔·奥格登会不会因为看到她孩子的血而心慌意乱?一位在旁边等待的女士问我是否需要帮助。我向她道了谢,说不用,她不得不提高嗓门,盖过蒂米的哭声,告诉我,如果她是我,她会失声痛哭。我看着她,心想,可你不是我——你也不是西德尔·奥格登。 我曾认为她拥有某些我没有的东西。是运气,我想有她的运气。我曾认为,如果她是个出生在牧场上的女孩,如果我像她那样出生在安逸的环境中,她会变成一个罗兰无心记住的来自加利福尼亚的小姑娘,我会过着自由、风光的生活。 可什么是运气?要紧的不是西德尔并非莉利亚,或莉利亚并非西德尔。运气生来有四肢、大脑和心。固然是有一些不走运的人,但我们大多数人有足够的运气辅助我们。不是每个人都能从生活经历中实现同样的作为。西德尔和我,我们是那种不管过什么样的生活都尽量实现最大作为的人。辅助我的运气和辅助她的运气一样多。罗兰与赫蒂——现在他们可真的是一对不走运的夫妇。 有人死去时,你为她将永远没机会再活而感到伤心,或你为自己感到伤心,因为那个人将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露西死时,我两种心情皆有。时而我区分不出来,我是想要她为我们继续活下去,还是我想要她活着,因为那时我只知道生活可能冰冷严酷,但不会出现精神错乱。吉尔伯特死时,我主要为他感到伤心。他应该更长寿,和他的儿女及孙儿孙女共度更多时光。令我宽慰的是我没有比他先死。不是因为我自私。而是因为如果我先死,他会时刻惦记着他没有我的岁月,以及我错过的生活。对他而言,那样如同再次失去露西。 我永远不会因为少了谁而活不下去。 西德尔死时,罗兰难以感到伤心。他不可能为她伤心,因为她的一生圆满无憾。他不可能为自己伤心,因为——噢,罗兰,让我破例对你不客气一次,但你肯定已经明白过来:你在西德尔人生中的地位其实并不如你所想象的。 *** 1969年12月31日 我用过去一个月的时间重读西德尔给我的信。跨越近四十年。我无法想象自己服从她的心愿。销毁这些信,仅次于销毁我自己的日记,与把我的人生一笔勾销相差无几。 *** 我深信罗兰在死前没有销毁那些信,但在他死后,那些信怎样了?它们和他的日记保存在同样的地方吗?是哪里,我们无从知晓。但有时我也思忖,彼得·威尔逊有没有烧掉那些信。对罗兰而言是个悲剧,但对西德尔来说不尽是。 *** 1987年8月18日 亨丽埃塔·玛格丽特·布莱,1913年2月2日—1987年8月18日。罗兰·V.S.布莱的爱妻。你尽了你最大的努力,获得幸福的人生。 亨丽埃塔·玛格丽特·布莱,1913年2月2日—1987年8月18日。罗兰·V.S.布莱的爱妻。我们尽了我们最大的努力,获得幸福的婚姻。 亨丽埃塔·玛格丽特·布莱,1913年2月2日—1987年8月18日。罗兰·V.S.布莱的爱妻。从这个布满荆棘和杂草的世界里,你栽培出一场婚姻,让它像一朵永不凋零的花。 亨丽埃塔·玛格丽特·布莱,1913年2月2日—1987年8月18日。罗兰·V.S.布莱的爱妻。没有谁的爱比你的爱伤人更深。没有谁的人生像你的人生那样愈合如初。 亨丽埃塔·玛格丽特·布莱,1913年2月2日—1987年8月18日。罗兰·V.S.布莱的爱妻。一个没有荒唐事的女人。 上面这些话没有一句可以刻在她的墓碑上。 或许我应该从简:亨丽埃塔·玛格丽特·布莱,1913年2月2日—1987年8月18日。 后来。 赫蒂照她的意愿死去。在家,在她自己的床上,周围没有一个人,她心爱的丈夫与她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不在她身旁。 过去几个月里,她越来越反对人们来探望她。大限将至时,她只准两名护士看到她不大可见人的模样。埃文斯医生和我免于目睹最糟的情况。仁慈的病人,仁慈的妻子。 今早,两名护士里年纪较轻的玛丽贝思说,她将打电话叫医生来,并让我赶紧去看赫蒂。我进去。我考虑在她身旁躺下,最后一天当她的丈夫。就在我走近之际,她睁开眼睛,制止我在她临终时作出多愁善感的愚蠢举动。 看起来雾很快会散去,我指着拉拢的窗帘说。她合上又睁开她的眼睛,向这个支撑了我们这么多年的世界致意。我没再讲话,只坐在她旁边,直至她合上眼,没有再睁开,表示她想独自待着。 我没有再见她,直至护士通知我,她死了。15:33。 后来。 睡不着。早些时候,我从赫蒂的书架上取下几本旧书,她上学时读的那些书。我随手翻开一本,几片干掉的花瓣掉出来。那一幕大大吓了我一跳,胜过看着有人给她整理遗容、准备把她运走,告别我们共度了四十一年的夫妻生活。 那本我翻开又合拢、生怕进一步侵扰了那些死花的书此刻在我的书桌上。《女孩娱人娱己指南》。一本少女时期追求人生美满的手册。我寻思,曾尊奉这本书的赫蒂是不是早就得到真传,娴熟掌握了那套本领。 尽管西德尔曾向赫蒂流露出敌意(反之亦然,不过赫蒂善于将她的敌意置之脑后),但我寻思,她会不会称许赫蒂的人生。这是一个与西德尔旗鼓相当的女人,她,一辈子不小题大做,给那本名叫“赫蒂·布莱”的书的结尾画上完美的句号。为做自己,她付出了什么,我永远不得而知。 真好奇,她是不是她那代人里最后的瑰宝。我讲得好像我和她不是同一代人似的。但在某种意义上,我不属于任何世代,那样一来,给人永远年轻的假象。赫蒂,如此深深地扎根在我们的母亲、我们的姨妈、她们的母亲、她们的姨妈所经历过的生活里,所以她少年老成。分属两代人的一男一女:我们婚姻长久的秘诀在于此,不求浪漫,但求幸福。你必须走吗,赫蒂?可让我别问这个只有傻瓜才会问的问题。我们决不是傻瓜。我们琴瑟和鸣。 相反,我要说的是:我该走了吗? *** 可怜的赫蒂。罗兰讲她的只有好话。 你们认为赫蒂是罗兰所想的那个女人吗?我认为不是。赫蒂并不需要罗兰。她不需要任何人。在每个像赫蒂那样的人的内心,总有另一个人,一个像我的母亲或威廉森太太那样的女人,在那个女人的内心,又会发现别的女人。曾外祖母露西尔。我的妹妹露西尔或玛戈。一个像玛吉那样的朋友。西德尔。露西(我的人生有多少是围绕着露西的——我至今才领悟到)。我的女儿和媳妇。如同俄罗斯套娃一般。无限的可能性。怎么娱己娱人——用下面这个办法:时刻知道在你的内心藏着那一个个不为人知的女人。 至于你们俩,凯瑟琳和约拉。我不知道。你们必须自己弄明白。我想我只剩足够的时间搞清楚这个名叫莉利亚的娃娃。罗兰说对了一件事。当人开始动笔写自己时,感觉自己能永远活下去。 吉尔伯特说,我是心怀傲气活着的那个。也许是吧。后人,注意了。我从未问过谁,甚至没问过露西:你必须走吗? 罗兰一辈子每天都在问那个问题——我不妨订一块墓碑,把那问题刻在上面,然后叫人送到他的坟墓旁。晚做总比不做强,你们说呢? 罗兰·维克托·悉尼·布莱 1910年11月19日—1991年1月19日 我该走了吗? 是的,罗兰,是的。我们都该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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