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我该走了吗 | 上页 下页
八四


  1946年2月27日

  浑浑噩噩中,走到了我作为单身汉的最后一天。冬日的新斯科舍省,冷得足以保藏我的青春。重返此地的途中,我感觉自己像躺在棺材里的契诃夫,由装载牡蛎的火车运送。只是没有成群结队的人在终点欢迎我,没有人哀悼,没有东西载入史册。

  这儿是我将被驯化的地方吗,与妻子和若干子孙后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喔,不会有子孙后代,那一点我敢保证。赫蒂马上三十四岁了。

  自我回来以后,亲戚们都对我很客气。有几个最年长的表亲,糊涂地以为赫蒂与我订过婚,若不是由于战争,早就结婚了。

  弗格森这边同辈的亲戚,一如既往地兴旺发达,我不再被他们吓住。虽然我没有他们那样的财富,但我凭我的世故弥补这一不足。他们有新斯科舍省当靠山。我有美国、亚洲和欧洲为我撑腰。

  婚后的生活带来一连串实际要应付的事,无一样有特别令人兴奋之处,但谢天谢地,赫蒂善于处理实务。我们将等着买一套房子,暂时向吉利斯一家租了塔夫特伍德宅,家具齐全。我猜想赫蒂想象着有朝一日,我们将带着她少女时期积攒的东西一起,搬入我们自己的房子。我感觉自己像个当上驸马的穷小子,两袖清风。诚然,我这么说是夸大其词。否则怎么能让一个贫寒的家伙觉得自己富足呢?

  那个仍未有答案的问题:婚后我打算干什么?在地方报社任职?或在市政机关当个职员?我在镇上认识的一个人建议我涉足本地政坛。你确信,你或这镇上的随便哪个人需要我吗?我差点问道。这池塘对你们这些鹅卵石来说够大了,但在我看来,恐怕还没准备好被撞击成一个陨石坑。

  赫蒂说我应该慢慢来,也许我可以专心做一件我计划做的事。她仁慈地没有暗示,那部小说早在几十年前就该完成的。我当不了小说家,我如今意识到,但我肯定能冒充一把,在妻子的支持下,创作一部留待身后被发现的杰作。

  我告诉她,我琢磨着可否创办一家专营地图的书店。这个世界变化很快,国界被重新划分是家常便饭,我说,所以最好有人把老地图保留下来,给那些仍想拥有它们的人。

  赫蒂听着,那份专注足以把任何异想天开的念头变得合乎情理。如果我说我想开一间卖渡渡鸟的店,她会不会拍手称赞我的别出心裁?

  说不定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兴趣,我说。

  但这个主意很棒,赫蒂说,那口气好比一位老处女姨妈夸赞一个婴儿,婴儿没有牙齿的笑容留下的印象仅止于视网膜而已。

  还有植物学方面的书,我说。纵然国界被重新划分,植物保持不变。

  地图和植物,赫蒂说。这个世界将被包罗全了。

  真好啊,罗兰。你想余生潜心当一个杂货经销商吗?树和灌木,玫瑰和紫罗兰——它们在我们意识到以前消失,在我们注意到它们前重现。难怪每一部俄语或英语小说都会特写一棵老树。被闪电劈成两半,被一次粗心造成的火灾烧毁。但它们总会重新活过来。也许真正的不朽需要根系。不起眼地存在于世上最黑暗的地方。尚无人从他的脚趾间长出一些根来。尚无人,为了长命百岁而甘愿留在原地不动。

  当然,总归有恺撒大帝、拿破仑、叶卡捷琳娜二世,靠传记而名垂千古。但那些书有的只是文字、文字、文字。文字比创作文字的我们更无根基。

  ***

  文字,文字,文字。有时我同情罗兰,因为他没有勇气不与赫蒂结婚。西德尔也同情他吗?

  他们迈入的是什么样的婚姻呀!于他方便,因为赫蒂冷若冰霜,又温顺得像绵羊。她多少次对他的风流韵事视而不见?想到她在1954年因西德尔而大发脾气,令人称奇。我们不知道发了什么样的脾气,但无论如何,赫蒂选中这世上的一个女人,与她为敌。本身即一场世界大战。

  罗兰想从赫蒂身上得到什么?没有。她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不多。对于那样一种婚姻,你把手边碰巧有的几样食材丢入烧锅。不指望煮出精美的佳肴。一道吃得下去的炖菜就够了,足以填饱几个饥肠辘辘的肚子,有时如果加点这个,加点那个,甚至可以做出相当不错的东西。(赫蒂加不出任何一点什么。但罗兰,正相反……在那方面,他永远不会令人失望。)

  最糟的婚姻是以幸福为目标的那种。别跟我讲每段婚姻都应有那般宏大的理想。争取幸福的婚姻,好比一个普通人想做出与珠穆朗玛峰一样高、与热带岛屿一样五彩斑斓的蛋糕。而且,要做得可食用。我不是说办不到。但请告诉我,有多少人给得起那种幸福?我们可以凑合吃一个烂糟糟的蛋糕,只要它不倒就行。干裂,可以。不够松软,没问题。太甜,我们能忍受。没烤熟,吃不死人。

  我曾看过一部电影,片中的女人给她的丈夫烤了一个生日蛋糕。后来她觉得那蛋糕不完美,遂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嗬,我哈哈大笑,笑得如此厉害,电影院里有人不得不出声叫我安静。

  但人们有时顽固不化。我不该嘲笑电影里的那个女人。露西希望她的人生最后变得像那完美的蛋糕。结果没有,所以她撒手,什么都不要了。

  凯瑟琳,你和安迪的婚姻也许仍有几分希望:如果你俩能学会喜爱一个歪斜的蛋糕。

  ***

  1946年3月31日

  当我正在适应我风平浪静、历时一月之久的婚姻生活时,这个世界在忙于制造头条新闻。斯大林、丘吉尔、杜鲁门;又一场战争危及脆弱的和平;通敌纳粹的人在东欧被行刑队处决;康涅狄格州的格林威治,没被选为联合国总部的所在地;新斯科舍省省议会的成员就职上任;战争新娘抵达哈利法克斯。最后一条新闻唤起我含泪的愁思。另一个和满船的战争新娘同行的男人,也许不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活在万劫不复的极乐中。今早,我审视了我的发际线良久。是我的幻想,还是我正在丧失活力,变成一个游手好闲之徒?

  ***

  在接下来的四十年里,罗兰会经常像这样喊着狼来了。不要把他的话当真。游手好闲的问题不是会导致罪过。大多数人不明白空闲意味着什么。

  下面教你们一下怎么明智地游手好闲。我在操持一个家、抚养我的孩子时,从未空闲过。那么多活儿啊!意志薄弱点的女人会梦想有清闲的时光,如同女佣梦想当公主一样。但那种事多久发生一次?我让游手好闲来替我做梦。比如露西两岁、蒂米一岁时。下午,我让他们并排坐好,喂他们吃苏打饼干,我会说,一块给你,露西,一块给你,蒂米。小孩子喜欢可重复的事。但当我递饼干给他们时,我心里真正在想的是:一块给你的女儿,罗兰,一块给你的儿子,吉尔伯特。或者,像是晚上我在洗碗时。有一个特别的盘子,被露西小时候碰了个缺口,因此,在清洗和擦干其他所有餐具时,我告诉自己吉尔伯特为我做的美好的事。我把那个有缺口的盘子留到最后,当我在清洗和擦干它时,我提醒自己罗兰对我讲过的话。看着我的人——连吉尔伯特的母亲在内——谁也挑不出毛病,或能说我在游手好闲。但瞧,我确实闲着。我把游手好闲纳入我做的每件事中。

  但别让自己被冲昏头脑。有一次我问露西——应该是她四五岁时——等她长大后想不想要小孩。想要,她说,要七个小孩。七个?我说。为什么,那样很多。我又问她会给他们起什么名字。那个问题让她措手不及。如果你想不出七个名字,也许你并不想要那么多小孩,我逗弄她。她哭了起来。我说,我替你想了个好名字。如果你生一个男宝宝,取名罗兰怎么样?难听死了,她说。但也好过你知道的所有名字,我说。

  噢,天哪,她开始耍性子。我等待她平静下来,几分钟后,我考虑只带蒂米和威利出去散步。我们回来时,露西还在气头上。我感到讶异。如果要我哭哭啼啼,就算只流那十分之一的眼泪,我也会精疲力竭。

  吉尔伯特下班回来时,他问露西,她的脸为何那么肿,像个红苹果。露西说是因为她不喜欢罗兰这个名字。不喜欢这名字没问题呀,吉尔伯特说。我也不喜欢。

  那是我最后一次向我的家人道出这个名字。

  ***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