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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1943年6月9日

  赫蒂呀——叫我说什么好呢,赫蒂令我惊讶。我不记得她有能力深深打动我。也许是我变得更容易动情了?或是她学习掌握了某种巫术?假如赫蒂戴上一顶花冠,她会是反面版的奥菲丽雅,用香豌豆、雏菊、百合和北欧罂粟装点她的头发,迷人地唱着简单的曲调。一丝不苟、神志正常、永生不朽。

  也许正是这些年的拈花惹草使我看到她新的一面。她如此有底气,一种不费吹灰之力的底气。

  西德尔在纳尔逊勋爵酒店订了一个房间。我礼貌性地去了一趟埃尔姆塞宅,但决定住在赫蒂家。乔纳森不在,在海军服役。托马斯仍在上学。但愿战争在轮到他服役前结束。

  今天与西德尔及赫蒂一起到外面吃午饭。想象不出一个比赫蒂更知书达理的姑娘,或一个比西德尔更圆滑的妇人。然而无论谁,若在天上看着我们,准会同情我,一个可怜的男人,被硬塞了两盘昂贵的菜肴,没有一盘是他完全吃得起的。

  在我一边研究菜单、一边听她们的谈话——细腻微妙,犹如最上等的骨瓷——之际,我想到,小说家可以大笔一挥,让赫蒂嫁给西德尔的儿子。她们会是一对争宠的婆媳,想博取同一个男人的爱。就算那个男人死了也不会改变任何事。她们会各自坚持她们在回忆和哀悼方面的专有权。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和一个较年轻的女人中间,定然夹着一个男人。

  现在夹的是我,好似我情人的儿子,与我的新娘情同兄妹。对小说家来说,这样的关系容易处理多了。他能得逞的地方可多得多。小说家不像我们,不必为他的想象付出巨额代价。

  在赫蒂旁边,西德尔显露她真实的年纪。她那不为所动、铁石心肠的特质透出几分粗鄙。依稀,但仍逃不过情人的眼睛。想到这里,吃午饭时我吓了一跳,但现在我觉得有种报复感。

  赫蒂呢?似乎一尘不染。

  后来。

  赫蒂与我彻夜聊天,再次变成两个无大人看管的孩子。埃尔姆塞宅经历了诸多变化。埃塞尔在她的白内障日益严重后走了,去跟一个外甥同住。贝茜不再年轻。在没有很多选择的情况下,她嫁给了弗雷迪的孙子,现在,这个孙子已把养马的马房变成汽车修理厂。很快,他们的三个孩子将开始在厂里帮忙。老弗雷迪死了。他养的马里有几匹也死了。其他的卖了。杰拉尔丁舅妈死后不久,威廉舅舅也死了。维克托舅舅去年中风。我的表兄弟姐妹都过得不错。男的善于经商。女的嫁对了人。

  既然医术最好的脑外科医生被派遣去了英国,赫蒂父亲的业务变得异常兴旺,病人远道而来。玛丽安娜姨妈欢迎我的态度不冷不热,又挑不出毛病,之后她一直没怎么露面。

  同窗友人和世交友人:这么多故事,大同小异。结婚、孩子、征兵、早逝。

  奥格登太太有什么打算?家乡的故事讲完后,赫蒂问道。

  我告诉赫蒂,西德尔没有明确的计划。战争有时令人心力交瘁,我说。她需要休息一下。

  她做什么工作?

  没什么工作,我说。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讲西德尔是个诗人,因为近来她不谈诗。

  我问了一个多么可笑的问题,赫蒂说。如果人们问我做什么,我恐怕只能说,什么也不干。

  奥格登先生在世时,奥格登太太帮他联系一些生意上的事,我说。她经常陪他出差旅行。

  现在她连旅行也没办法,赫蒂叹了口气说。(她是指由于战争,还是由于没了丈夫,所以西德尔失去旅行的机会?)

  只是暂时的,我说。

  赫蒂微笑表示同意。我盼着那个我希望她提出的问题,这样我可以给她一个含糊的答案。她一声不吭,于是我说,女人不必总要做点什么。

  没错,她说。我想我们女人闲着更好。

  从赫蒂的语气中,我分辨不出她有无挖苦之意,但我想没有。

  你不用光闲着,我说。你可以出门旅行。我没有说的是,旅行肯定会让赫蒂找到一位夫君,坐在这家里则无济于事。

  赫蒂身上有种漠然的姿态,是我以前不记得有的。她会不会变成这样一个老处女,有朝一日盯着被车载往教堂的新娘,转瞬又把注意力重新投向她在编织的毛衣?赫蒂今年三十一岁。很快我们将是两个人到中年的表兄妹,坐在壁炉旁,缅怀死去的先人。

  再见赫蒂,确认了我年轻时隐隐感到的东西。她的身上有某些令我害怕的地方。我总是对人生怀着过高的期望,超出人生愿意给予我的。大多数人都是如此。连西德尔也期望某些事,不肯退而求其次。赫蒂不同。不是说赫蒂不想要什么——她想要的很多,包括我。但她想得到我,和她想得到一切一样,不是靠欲望,不是靠追求,甚至不是靠先发制人,而是靠预言。如果一个小姑娘在公园前面张开双臂说,这整座公园是我的,我们会莞尔一笑,不去戳破她把公园据为己有的梦想,因为那样做对我们无碍。接着我们会绕过她,走进公园,旋即忘了她。如果同一个小姑娘,指着一片沼泽地说,这儿是我的花园,我们谁也不会有异议,相信她是在玩同样的假扮游戏,只是这次我们没兴趣走进那个花园。可如果我们一眨眼,发现那片沼泽地变成了花园,栽满昂贵和进口的品种,那会怎样?那个女孩只是道出了某些她眼中的事实。我们甚至无法对那张纯真的脸讲出“女巫”一词。

  始终好奇,小女孩时的赫蒂有没有曾经看着我,对她自己说,这个是罗兰,我未来的丈夫。当时我最好的办法是消失,像柴郡猫一样,仅留下一个微笑。

  我们讲的好像要赶紧给我的人生做个决定似的,赫蒂说。我倒应该问问你有何打算。

  我告诉她在华盛顿有个职位,夏天过后,我可能会调去伦敦。

  你在实现你的梦想,罗兰。

  我的梦想?我问。

  以写作为生。见识这个世界。过着惊险刺激的生活。

  换作是别的女孩,真该给她一巴掌。

  1943年6月10日

  赫蒂带我去拜杰拉尔丁舅妈的坟墓。我没有落泪,但单膝跪下,清除墓碑上的部分苔藓。赫蒂站在我后面。她的影子被快近傍晚时分的太阳拉长,覆盖不止一个而是许多坟墓。

  1943年6月11日

  你来之前,我正想到你的赫蒂,西德尔在我赴约与她喝下午茶时说。

  别拿她开玩笑,我说。她是我家里唯一与我亲近的人。

  是啊,西德尔说。我们都有那一天,最后剩的常常是我们当作救生圈抓着不放的人。

  没那么严重,我争辩道。赫蒂与我可能各自嫁娶,把我们两个人变成四个人。

  你为何不那样建议她一下?她要抓紧时间。今早,我看着那些大客车载了军人开走。想想看,他们中有多少人将一去不返。她竞争不过那些将要失去心上人的女孩。

  你这张毒嘴,我说。

  因为我讲话务实吗?

  若真务实的话,赫蒂早嫁人了,我说。

  先前我在读莎士比亚,西德尔说。我想象赫蒂是可怜的拉维妮娅。赫蒂甚至不用让人把她的双手切了或舌头割了,她也会像拉维妮娅一样默默无语,不是吗?

  我打了个哆嗦。多年前我已预见到这一点,发誓不能让她们见面,可我还是没做到。你为什么在谈起赫蒂时,显得你恨她似的?我说。

  你见过我恨谁吗?西德尔问。

  你乐此不疲地想象她活在痛苦中。

  你有没有意识到,我可是在成全你和她呀?就算当一个悲剧里不会讲话的女主角也胜过当无名氏。你把她变成一个无名氏。更糟的是,她任由你这样做。

  在你眼里,人人都是无名氏,我反驳道。而且,我相信赫蒂不喜欢小题大做。她会毫无怨言地过着她波澜不惊的生活。

  总有一天,西德尔说,香烟的烟雾蒙上她的脸,总有一天,罗兰,你会明白你这样想是愚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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