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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1929年8月20日

  闷热的一天,是那种我从以纽约为背景的小说中了解到的夏日。体会某种早已通过文字而为我所知的东西——说来奇怪,那效果削弱了。

  此刻,我正坐在比尔特莫酒店,等着奥格登太太。这家酒店的宏伟气魄与我想象的一点不差,正因为如此,我觉得我应该感到失望。我尽管心高气傲,但并不认为自己具备一流的想象力。(一流的观察力,我可以承认有。)我纳闷,莫非这整个世界是一件二流的产物。

  后来。

  与一位令人难忘的女士度过了一个令人难忘的夜晚。

  奥格登太太可以称得上貌美吗?我对自己的判断没什么把握。天生丽质的女人往往表现得像华冠丽服的吉娣。有多少女人能在举手投足间表现出像奥格登太太那般惊人的从容自若,一个衣着普通而引人注目的安娜?

  我们喝了茶。奥格登太太问我有关我的家庭和出身背景的问题。我给我的故事稍加润色:父亲和母亲违背双方家人的意愿而结婚,我从小是孤儿,现在的我,自己出来闯天下。我没有讲我是一个在纽约看不到前途的人。在奥格登太太问我有何打算时我说,见一点世面,并写写东西。我回答的语气仿佛我是除却了优柔寡断的哈姆莱特,或添补了愤世嫉俗的堂吉诃德。我甚至拿有一天我会写出的那些书开玩笑。

  奥格登太太还向我问起克表亲和森夫人的情况。我相信,我像杰出的小说家描绘他心爱的人物那样描述了她们。我深情地模仿她们的鹦鹉。我额外讲了几句有关伊舅妈的话。和托尔斯泰一样,不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喝完茶后,我们上到楼顶,在花园里漫步。我努力显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可当赫蒂读到我信里的这种颓废情绪时,她会作何想法?)

  亏他们想得出来,以为自己是在这儿建造卢浮宫,我说。我没去过卢浮宫,但我认为这句评语世故老成。

  我们需要记住,卢浮宫本身不是在一夜之间建成的,奥格登太太说。凡是我们视作理所当然的东西都生于毫末。

  当即我后悔自己出言太轻率,但奥格登太太放过我,没作进一步评论。她不以让人下不了台为乐。她不用那样做,因为无论谁,在她面前已经感到窘迫。

  她提议我们星期四再见。她不像克表亲或森夫人那样乖僻。在这座城市,她肯定有的是可以见的人。为什么找我?为什么还一而再?

  ***

  这一点我与罗兰不同。我绝不会问那个问题,为什么轮到我?

  没有法律禁止灾难降临在你头上。反过来,也没有法律禁止幸福落到你头上。换一个当母亲的,处于我的境地,也许会因一个孩子的死而恸哭:为什么是我?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不是我?

  凯瑟琳,你听过你的外祖父讲述在联合国大会上邂逅我的事,我们认识后的那周,他上门来,我对他颇有好感,所以继续与他约会。他带我去市政码头野餐。我们望着渔夫,尽管是六月,他们头上包着头巾或破布。我们试图辨识恶魔岛上守卫和狱犯的身影。吉尔伯特讲了一则报道,说有个男的因绑架一名少女而被关押在那里。他是报纸的热心读者,他说。他接着拿出一条牧场的广告给我看。我是从这儿找到你的,他说。我微微一笑,没讲话。要不是我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指出这条广告,他不可能知道从何查找。不过让一个男人自满一下,对女人而言没有损失。

  我们还干了什么?我们聊天。父母、兄弟姐妹、他兄弟姐妹的孩子、我们最近看的电影。后来旁边一位渔夫,一个彬彬有礼的老人,问我们可否沿码头去远一点的地方。我们以为是我们的谈话吓跑了他的鱼,可我们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先道歉。他无冒犯之意,他解释,但他当了一辈子男仆。身为仆人,人们料想除了在跟自己讲话时以外,一概不听不闻,他说,可实际正相反。我的职业使我的听力更加敏锐。现在人们以为我老了,听不见他们的话,但不巧我有着过人的听力。我不以此为傲。

  我向他打听有关他工作的事,我总是对人们的谋生手段感到好奇。

  男人说,他得从头讲起,从他在日本成为孤儿的那天开始。他正在创作一首记叙他人生的诗,他说,一部关于他人生的长篇大作,结尾将是他被迫与其他日本人一起撤往内陆。

  可你的人生还没走到尽头,吉尔伯特说。现在你可以自由地做许多事。别给那首诗画上一个悲伤的句号。

  那位老人说,以一个悲伤的音符作结好过以一个给人希望的音符。我看得出吉尔伯特想反驳。我捏了他一下,并问那位老人,他将花多久时间完成那首诗。

  再过几个月,他说。他背诵了一组对句。我忘记具体的措辞,但大致意思是揣着一颗沉重的心和一个瘪瘪的钱包乘船赴美。他说他才写到他开始为第三任雇主干活的部分,这位雇主是个女人,他不喜欢她,因为她苛待她的所有仆人。结果呢?我问。之后你有没有找到更好的人家?

  那位老人只莞尔一笑,叫我耐心。他主动提出寄一册副本给我们。吉尔伯特写下他的地址,给这男人。我们向他道别,沿着海岸线散步。后来吉尔伯特讲了几句有关那个男人的话,令我停下脚步。你不会有兴趣阅读那首诗吧?我问。

  哄一位老人开心不碍事,吉尔伯特说。要紧的是,让别人自我感觉良好。每次有人讲笑话时,即使那个笑话不好笑或我以前听过,我都大笑。

  没有法律禁止一个男人有好奇心,但吉尔伯特看不到事情的那一面。

  他接着给我讲了一则故事,有个给小镇报纸写笑话的作者去到大城市,他各种以裤衩和树杈为梗的笑话均无法引人发笑。最后一位老人递给他一本字典说,除非你能使裤子和树杈押韵,否则你在这儿待不下去。

  什么和裤子押韵?我问。

  吉尔伯特做出一副苦思状,朝我转过脸,显得满面愁容、垂头丧气。屌子,他说。

  就在那一刻,我意识到他也许比我所想的更加风趣。那么,当一个男人费尽心思逗一个女人笑时,且说,为什么不是我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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