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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最近我最羡慕的人,就是认为我的故事毫无意义的人。我希望能像其他人一样,认为我是个无法理解的女人。我想用那种眼光看待自己,成为与永远无法理解、也不想了解的我彻底无关的他人。我想用充满叹息的声音,唿唤我的名字。

  我的天啊,贞雅,你究竟为什么那么做?

  真希望“感觉”这件事可以自行选择。我讨厌害怕有人离开我,也讨厌觉得自己会被抛弃、成为毫无价值的人。我希望被人发现我很在乎这些事之后,即便被随意对待、被别人牵着走,也能停止暗自安慰自己没关系。我想变得干枯贫瘠,不想有任何感觉。此时我所需要的是躺在没有半点水气、彻底干透的干草堆上,嗅闻干爽的草味,直到体内的水气彻底干涸。那么,某天我就能看着某人潮湿的心,边叹气边询问:

  我的天啊,你究竟为什么那样做?

  为什么和他分不了手?

  他曾是我的公司主管,那是他第五次对我施暴。

  那一天,我报了警。

  别再想了。

  我勐然站起,在瓦斯炉上煮起水,打算喝杯红茶或咖啡,但各种想法有如线团般接连出现,在脑海中杂乱地纠缠在一起。

  确实就像丹娥说的,不是所有人都在骂我,也有人说我很勇敢,愿意出手帮忙。我虽然很感激他们说了这些话,但丢脸和羞愧的心情没有因此消失。有时我会觉得,不是因为他对我做了什么,而是这件事被大家知道,让我感到更加畏缩。

  听到“哒哒”声响起,火花往上窜的同时,我关掉瓦斯炉开关,从冰箱取出水瓶。冰水从喉头咕噜咕噜沖下。我仍想喝点咖啡或茶,只是觉得好麻烦,不想做任何需要花费心神的事。

  究竟是为了什么?

  谘商的医师建议我为自己做点事,吃爱吃的食物、将家里打扫干净、运动还有和人群对话。我只去谘商三次后就不再回诊,感觉医生倾听我的故事时表现得很刻意。最后一天,医师给了我一张纸,说要进行问卷调查,但在勾选每一项时我都感到痛苦万分。好比说,其中有这些问题:你经常感到孤单吗?你经常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吗?你经常觉得无法控制情绪吗?我忍不住想,网路上流传的心理测验都比这些来得好。最后一行出现了这道问题──

  你有被害妄想症吗?

  我没有再去医院,也没有遵守医师叮嘱的任何事项,今天尤其如此。垃圾桶内堆满速食的包装纸,发丝和灰尘在房间地板上滚来滚去。反正没有特别的事要做,除非是为了把堆积如山的垃圾丢掉,我都不会走出家门一步,在家里也几乎不会移动身体。我用网路订购食材,要是订不到就索性不吃。

  辞掉工作后,整整三个月都这样度过。

  我是一个很糟糕的失败者。

  每当我贬低自己时,丹娥就会说:“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所以我很想见到丹娥,但讨厌听到这句话。我很想感受别人的温柔,但发觉自己需要不断被安慰,这令我感到痛苦。以赤祼的模样示人,并不会因为是在朋友面前就比较不丢脸,而且每次和丹娥聊天,我都必须竭力避免自己崩溃。我不想被她发现,其实我已残破不堪到令她难以招架的程度,很怕丹娥会用充满惊恐的眼神看我。要努力隐藏满溢出来的不安感是件很吃力的事,但花费力气又令我烦躁不已。我虽不想失去丹娥,但也不想付出努力,拥有这种心态的我,确实是个很糟糕的人。

  脑海突然涌上极为骇人的想法。

  没错,正因为我是这种人,他才会出手打我。

  我连忙再次取出冰水,慌张地大口灌下。尽管努力想抑制这个想法,最后耳畔仍响起了他的嗓音。他每次打我时,都会说:

  “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审判结束后,法院依伤害罪向他求处三百万罚金。

  我的胸口瞬间冻结了。

  要是有人遇见现在的我,可能会认为我很懦弱,但我不是一开始就这样,我的懦弱是后天形成的。

  我以为只要接受警方调查,他就会被软禁在家或受人监视,但这些情节都没有发生。我对于法律太过无知,以为法院会给予被害者保护措施的想法也很天真。当然,我可以申请禁止接触令,但这需要时间。我必须证明何以他不能接近我的原因,并且要有人承认这些证明事由。我对法律一无所知,不知道审判会耗费这么长的时间。我带着他总有一天会被惩罚的想法耐心等待,不知不觉就过了五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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