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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有一天清晨,安德鲁斯又看到了弗朗辛,当时她正从杰克逊酒吧二楼长长的楼梯朝下走。她穿一件普通的灰色衣服,颈前的衣领没有扣扣子。她下楼时小心翼翼。楼梯很陡,很开阔。她得看着自己的脚准确放在厚木板的中间。安德鲁斯站在木板人行道上,看着她走下来。她没有戴帽子。当她从房子的阴暗处走出来的时候,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蓬松又有点泛红的金发上,给她苍白的脸带去了温暖。虽然她在走下来时并没有看到安德鲁斯,但下来到达人行道抬头看到他时并没有显得吃惊。

  “早晨好。”安德鲁斯说。

  她笑着点点头。她面对着安德鲁斯,一只手依然放在楼梯粗糙的扶手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今天起得真早,”安德鲁斯说道,“街上还没有什么人。”

  “如果我起得早,有时会出来散散步。”

  “就你一个人?”

  她点点头。“是的。清晨凉爽,一个人散步很惬意。用不了多久就是冬天了,再出来散步就嫌冷了,猎人也要回到镇上,我就不再是一个人了。所以夏天和秋天早晨如果可能,我就出来散散步。”

  “今天是个美丽的早晨。”安德鲁斯说。

  “是的,”弗朗辛说道,“很凉爽。”

  “那么,”安德鲁斯不很肯定地说道,“我想我该让你去散步了。”他说着就准备离开。

  弗朗辛笑了,一边把手放在安德鲁斯的手臂上,“别走,没关系,你陪我散会儿步。我们一起去散步。”

  她挽起安德鲁斯的手臂,缓慢地沿着街道走过来,又走回去,悄悄地说着话,在寂静的早晨他们的声音清晰可辨。安德鲁斯局促地走着,并没有时不时地看一下身边的这个女人,而是清楚地意识到带动他和这个女人一起向前的每一块肌肉。虽然事后,他经常会想到他们的这次散步,但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他倒是经常见到查理·霍格。他们的交谈通常很简短,只不过是应付一下。但有一次,在无意间的交谈中,安德鲁斯提到自己的父亲是一位论派的非神职牧师。查理·霍格立刻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张开嘴巴,声音中也流露出尊敬。他对安德鲁斯说,在堪萨斯城他被一个远游的牧师拯救过,那牧师送给他一本《圣经》。他把《圣经》拿出来给安德鲁斯看。是一种廉价版本的,破旧不堪,有几页已经撕掉了,好几页的书角染着深棕色的污渍。查理解释说那是血迹,是几年前溅上去的野牛的血迹。他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否犯了亵渎圣物罪,哪怕是不小心弄上去的。安德鲁斯安慰他说他没有犯这种罪。

  从此以后查理·霍格总是渴望和安德鲁斯聊天。有时他甚至想办法找到安德鲁斯,和他谈论有关《圣经》中的某个事实或者如何解释《圣经》中的某个问题。很快,安德鲁斯惊讶地发现自己对《圣经》并不怎么了解,即便用查理·霍格的外行话谈论《圣经》,他也没有多少话可说——事实上,他根本没有通读过《圣经》。他父亲曾经鼓励他读爱默生,但想不起来要求过他读《圣经》。尽管有点不情愿,他还是把这个情况向查理·霍格做了说明,查理·霍格的眼里露出怀疑的神色。打那以后,他再和安德鲁斯谈话的时候,言谈就不再是平等的了,而是带上布道者的口气。

  安德鲁斯心不在焉地听着查理·霍格慷慨激昂的劝诫。他想到就在几个月前,每天早晨八点,他被迫到哈佛学院的国王礼拜堂去听的说教,很像现在霍格的说辞。长长的教堂阴暗肃穆,成百上千穿着庄重的年轻人每天清晨聚集在那里聆听叽里咕噜的上帝的福音。安德鲁斯把简陋的混合着煤油、酒精和汗味的酒吧和那教堂放在一起比较,觉得很有趣。

  听着查理·霍格的言谈,再想想国王礼拜堂,他突然意识到正是诸如此类具有讽刺意味的事情驱使他离开哈佛学院,离开波士顿,将他推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在这里他觉得自由自在,但说不清其中的道理。有时候听完教堂冗长的布道和教室沉闷的教学,他匆忙逃离剑桥市区,来到西南城郊的树林和田野。那里独成天地,一片宁静。站在光秃秃的土地上,他感到自己的大脑沐浴在清新的空气中,仿佛升入无尽的太空。

  日常感觉到的卑微和局限在旷野中消失殆尽。他曾经听过爱默生的一次演讲,此时想到了其中的一句话:我是一颗透明的眼球。面对四周的树林和旷野,他自己消失了,尽归于无,却能看到所有的一切。他周身流动着一种莫名的力量。此时他觉得自己是上帝的一部分,自由自在,这是他在国王礼拜堂、大学课堂和剑桥大街上从未体验过的。透过树林和绵延的田野,他能隐约看到西边遥远的地平线;此时此地,他看到了美丽的大自然,以及以前从未发现过的自己的美丽天性。

  现在他经常漫步在屠夫十字镇四周平坦的大草原上,似乎在寻找比国王礼拜堂和杰克逊酒吧更对自己胃口的礼拜堂。在米勒离开十字镇的第五天,也就是他回来的前一天,安德鲁斯像往常一样在大草原上漫步。这是他第二次走上通向河边有车辙的狭窄道路,并且一时兴起,转入通往麦克唐纳小棚屋的岔道。

  安德鲁斯没有敲门直接进入了小棚屋。麦克唐纳坐在堆满杂物的桌子后面。安德鲁斯进来的时候,他仍然坐着,没有动弹。

  “哦,”麦克唐纳说,一边不悦地清了清喉咙,“你来了。”“是的,先生,”安德鲁斯回答道,“我答应过,如果——”

  麦克唐纳不耐烦地挥挥手。“别说了,”他说道,“我已经知道了……拿张椅子坐下吧。”

  安德鲁斯从房间的角落里找到一张椅子,拖到桌子旁边。

  “你知道了?”

  麦克唐纳突然笑了笑,“噢,当然知道,全镇的人都知道了。他们说你给了米勒六百美元,你们将出发去科罗拉多进行一场大的捕猎。”

  “我们去哪儿你也知道了?”安德鲁斯问。

  麦克唐纳又笑了。“你不会以为你是米勒想拉进去入伙参加这场捕猎的第一个人,是吧?四年来,或者更长一段时间以来——甚至自从我认识他以来,他就一直在做这件事。得知你入伙之前,我还以为他已经放弃了。”

  安德鲁斯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说道:“这无关紧要。”

  “小伙子,你就要倒霉了。如果米勒真的看到了那些野牛,那也是十或十一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已经进行过许多次捕猎,牛群已经分散了,它们不再去过去待的地方。你们或许能找到几只离群的野牛,但仅此而已,你不会捞回本钱的。”

  安德鲁斯耸耸肩,“那就看运气了,或许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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