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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我又做了一个梦。

  有人杀了人,然后有人不留痕迹地毁尸灭迹。醒来的瞬间,我却什么都记不得了。人是我杀的?不然,我是那个死掉的人?如果我杀了人,死在我手里的人又是谁呢?难道是你?应该是我很熟悉的人。再不然,是你杀了我……那毁尸灭迹的人又是谁呢?那个第三者肯定不是我或你……我记得凶器是一把铁锹,死者被一把硕大的铁锹击中头部而死。钝重的回声,瞬间金属撞击头部的弹性……倒在黑暗中的影子是如此清晰。

  我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梦了。这个梦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就像喝醉酒时,总能想起之前醉酒时的样子一样,我在梦里想起了之前做过的梦。不知道是谁一次又一次地杀死了某个人。恍恍惚惚的、无法掌握的……却能清楚地记得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感。

  没有人可以理解吧?从前我就很害怕看到有人在菜板上挥刀,不管持刀的人是姐姐,还是妈妈。我无法解释那种难以忍受的厌恶之情,但这反倒促使我更亲切地对待她们。即使是这样,昨天梦里出现的凶手和死者也不是妈妈或姐姐。只是说她们和梦里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肮脏的、恐怖的、残忍的感觉很像。亲手杀人和被杀的感觉,若不曾经历便无法感受的那种……坚定的、幻灭的,像是留有余温的血一样的感觉。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所有的一切让人感到陌生,我仿佛置身在某种物体的背面,像是被关在了一扇没有把手的门后。不,或许从一开始我就置身于此了,只是现在才醒悟到这一点罢了。一望无际的黑暗,所有的一切黑压压地揉成了一团。

  ***

  跟我期待的相反,岳母和大姨子的劝说并没有对妻子的饮食习惯带来任何影响。每逢周末,岳母便会打来电话问我:

  “英惠还是不肯吃肉吗?”

  就连向来不给我们打电话的岳父也动了怒。坐在一旁的我听到岳父在电话另一头的怒吼声。

  “你这是闹什么,就算你不吃肉,可你那年轻气盛的老公怎么办?”

  妻子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地听着话筒。

  “怎么不讲话,你有没有在听啊?”

  厨房的汤锅煮沸了,妻子一声不响地把电话放在桌子上,转身走进了厨房,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不知情的岳父可怜地嘶吼着。我只好拿起电话说:

  “爸,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我大吃一惊。因为结婚五年来,我从未听过大男子主义的岳父用充满歉意的口吻跟我讲话。岳父讲话从来不顾及他人的感受,他人生里最大的骄傲就是参加过越战,并且获得过荣誉勋章。岳父平时讲话的嗓门非常大,由此可见他是一个坚持己见、顽固不化的人。“想当年,我一个人独挡七个越南兵……”这样开头的故事,就连我这个做女婿的也听过两三次了。据说,妻子被这样的父亲打小腿肚一直打到了十八岁。

  “……下个月我们会去首尔,到时候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吧。”

  岳母的生日在六月份。由于二老住得远,所以每年住在首尔的子女都是寄些礼物,然后再打电话为他们贺寿。但这次刚好大姨子家在五月初换了大房子,岳父、岳母为了参观新房也顺便给岳母过生日,所以决定来一趟首尔。即将到来的六月第二个星期日,算是妻子娘家历年来少有的大型聚会。虽然谁也没开口说什么,但我知道全家人已经做好了在当天斥责妻子的准备。

  不知妻子对此事是否知情,她还是安然自得地过着每一天。除了有意回避与我同床这件事——她干脆穿着牛仔裤睡觉了。在外人眼里,我们还算是一对正常的夫妻。有别于从前,她的身体日渐消瘦。每天清晨,我关掉闹钟起床时,都会看到她睁着双眼直挺挺地躺在那里。除此以外,一切都和从前一样。自从上次参加过公司的聚餐后,有一段时间大家都对我心存质疑。但当我负责的项目取得了令人刮目相看的业绩以后,一切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我偶尔会想,像这样跟奇怪的女人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权当她是个外人,不,看成为我洗衣煮饭、打扫房间的姐姐,或是保姆也不错。但问题是,对于一个年轻气盛,虽然觉得日子过得沉闷,但还是想维持婚姻的男人而言,长期禁欲是难以忍受的一件事。有一次,我因为公司聚餐很晚回到家,借着酒劲扑倒了妻子。当我按住她拼命反抗的胳膊,扒下她的裤子时,竟然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快感。我低声谩骂拼死挣扎的妻子,试了三次才成功。此时的妻子面无表情地躺在黑暗中凝视着天花板。一切结束后,她立刻转过身,用被子蒙住了脸。我去洗澡的时候,她收拾了残局。等我回到床上时,她就跟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闭眼平躺着。

  每当这时,我都会有一种诡异且不祥的预感。虽然我是一个从未有过什么预感,而且对周围环境也不敏感的人,卧室的黑暗和寂静却让我感到不寒而栗。第二天一早,妻子坐在餐桌前紧闭着双唇,看到她那张丝毫听不进任何劝解的脸时,我也难掩自己的厌恶之情了。她那副像是历经过千难万险、饱经风霜的表情,简直令我厌恶不已。

  距离家庭聚会还剩三天。当天傍晚,首尔提早迎来了酷暑,各大办公楼和商场都开了空调。我在公司吹了一天冷气回到家,打开玄关门看到妻子的瞬间,我立刻关上了门。因为我们住在走廊式的公寓里,所以我怕经过的人看到她这副模样。妻子穿着浅灰色的纯棉裤子,赤裸着上半身,正背靠电视柜坐在地上削着土豆皮。只见她那清晰可见的锁骨下方,点缀着两个由于脂肪过度流失而只有轻微隆起的乳房。

  “你为什么不穿衣服啊?”

  我强颜欢笑地问道。妻子头也不抬,一边削着土豆皮一边回答说:

  “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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