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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2章

  柯希莫在圣栎树上。树枝向外伸展,凌空架起一道道高高的桥梁。微风轻拂,艳阳高照。太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射下,我们为了看清柯希莫不得不举手挡光。柯希莫从树上观望这个世界:每一件东西,从那上面看来,都变了样,这是一件十足的赏心乐事。小路有着另一番景观,花坛、绣球花、山茶花、花园里喝咖啡用的小铁桌,历历在目;在远处,树木变得稀疏一些,一小块一小块用石头垒成梯田形的菜园子;深色的高地上是橄榄树林;再往前,是翁布罗萨住宅区的陈旧的砖屋顶和石板瓦;在低处的港湾那边挺立着一些船只的桅杆。远处的地平线之上是一片海水,一只帆船在海上缓缓移动。

  男爵和女将军来了。喝过咖啡之后,他们走出餐室来到花园里,观赏玫瑰花圃,执拗地不看柯希莫。他们挽起胳膊,但又马上分开,以便发议论和打手势。我来到圣栎树下,装出在那里玩耍的样子,其实是企图吸引柯希莫的注意力;可是他对我怀着怨恨,仍旧从那上面向远处眺望,我不玩了,蹲到一条长凳的后面去继续观察他而又不被他发现。

  我哥哥好像在站岗放哨,什么都看在眼里,而什么都漠然视之。一个女人挎着篮子从柠檬树下走过。一个赶骡人揪着母骡的尾巴爬上斜坡。他们互相看不见。那女人听见铁蹄掌的声音,转过身,向大道上探望,但来不及了,于是她开始放声歌唱,可是赶骡人已经拐弯了。他听见了歌声,将鞭子甩得劈啪响,对母骡喊声:“哦!咳!”便完全从那里消失了。柯希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福施拉弗勒尔神父捧着打开的日课经从小路上走过。柯希莫从树上取下什么东西,抛落在他的头顶上。我猜不出那是什么,也许是一只蜘蛛,或者是一小片树皮。神父不曾理会。柯希莫开始用佩剑在树干上的一个洞口里搜索。一只被触怒的黄蜂从里面飞出,他扇动三角帽将它驱赶开,看着它飞到一棵瓜藤上,在那里隐身匿迹。像平素一样急匆匆的律师骑士走出家门,踏过花园的台阶,消失在一行行的葡萄架中,柯希莫为了看他往哪里去,跳到另一根树枝头上。那里的树枝中响起鸟儿拍动翅膀的声响,一只乌鸦飞起。柯希莫不满地站在那里,因为自己在树上待了那么许久,竟然没有发现这只鸟。他向阳光里察看是否还有。没有,没有鸟了。

  圣栎树与一棵榆树相邻,两树的树冠几乎头碰头了。榆树的一枝伸在比圣栎树的一枝高半米的地方,攀过去对我哥哥来说是举手之劳,他就这样轻易地征服了这天堑,我们从前不曾探闯过的榆树顶,由于侧枝太高,从地面爬上去是很难的。他接连找到与另一棵树挨近的树枝,从榆树换到角豆树上,再换到一棵桑树上。我看着柯希莫这样从一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地前进,在花园之上悬空行走。

  桑树的一些枝头伸出了我们别墅的围墙,墙那边是翁达利瓦家的花园。我们虽然是邻居,却对翁布罗萨的世袭贵族翁达利瓦侯爵家一无所知。因为父亲对他们世代享有的一些特权存有觊觎之心,两家相互仇视,于是一堵高墙像城堡的主塔一样隔开了两家的别墅,我不知道是我们的父亲还是侯爵叫人筑起的。此外,翁达利瓦家还宝贝地把他们的花园用围墙遮挡起来,据说那里面种满了奇花异木。其实是现在的侯爵的父亲,一位林奈①的门徒,从前将遍布法国朝廷和英国朝廷的众多亲戚全部动员起来,让他们把殖民地的最珍贵的稀有植物品种寄来。海船年复一年地在翁布罗萨卸下一袋袋种子、一捆捆接穗、一盆盆灌木,甚至一整棵一整棵根上裹着大块原土的树木。人们说,直到这座花园里长成一片印度树和美洲树,或许还有新荷兰②的树的混合林为止。

  ﹛① 林奈(1707~1778)瑞典植物学家,现代动植物分类系统的创始人。﹜
  ﹛② 即澳大利亚。﹜

  我们所能够望得见的就只有新近从美洲殖民地引进的一棵树的一些叶子。那是一棵玉兰树,在深色的枝叶顶上冒出一朵朵肥硕的白花。柯希莫从我们家的桑树上跳跃到围墙顶上,在上面稳稳当当地走了几步,然后两手攀住墙头,缘墙的那一壁往下去,玉兰树的叶子和花就在那里。然后他就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了。现在我要说的那些情况,像这个故事中的许多东西一样,是他本人后来告诉我的,或者是我根据零散物证推断的。

  柯希莫爬上了玉兰树。这棵树枝干密布,对于像我哥哥这样一个熟悉各种树木的少年来说,行动起来却极为方便。树枝承受住了他的体重,虽然还不很粗壮,木质也很嫩。柯希莫的鞋尖踢破了树皮,黑色的树皮上裂开白色的伤痕。由于风吹动树叶,叶片翻动,时而是暗绿色,时而碧油油。柯希莫被笼罩在叶子发出的清新的香气之中。

  然而整座花园香气袭人,里面植物异常的密集,尽管柯希莫还没能用眼光扫视以尽,他已经用嗅觉在探索了。他力图分辨出各种不同的香味,过去每当清风把它们送进我家的花园里时,他已经闻到过。它似乎与那座别墅的神秘气氛浑然一体。他观察每一棵树的枝叶,看到许多新奇的叶片,有些叶子硕大而光亮,仿佛上面流动着一层极薄的水,有些叶子细小而呈羽毛状,而树干有的光溜溜,有的布满了鳞片。

  四周幽静宜人,只有小小的柳莺翻飞、啁啾。一阵歌声传来:“啊啦啦啦!荡秋千(法语)……”柯希莫朝树下望去,挂在近旁一棵大树的枝丫上的一副秋千在晃荡,上面坐着一位十岁模样的小姑娘。

  她是一个金发女孩,梳着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未免可笑的高高的发式,穿一件也显得过于大人气的浅蓝色连衣裙,秋千荡动时,裙子的花边就鼓胀开来。小姑娘似乎喜欢像贵妇人那样装腔作势,半眯着眼睛,鼻子翘得老高。她在吃一只苹果,不时低下头去在手上啃一口。那只手捏着苹果又拽着秋千绳,每当秋千荡到弧形的最低点时她就用那双小脚的脚尖蹬一下地作为动力。她从嘴里吐出嚼过的苹果皮碎渣,唱起来:“啊啦啦啦!荡秋千……”她还是个小孩子,过一会干什么都不专心了,既不用心荡秋千,又不正经唱歌,也不认真吃(但对苹果兴趣还多那么一点点),她的脑袋里有了新的主意。

  柯希莫从玉兰树的顶梢下到最低的那根侧枝上,现在他两只脚各踩住一个树叉,胳膊肘搭在横在他前面的一条枝上,就像趴在窗口上一样。荡起的秋千把小姑娘正好送到他的鼻尖底下。

  她起初心不在焉没有发觉,后来突然看见他戴着三角帽绑着护腿套挺立在树上。“啊!”她惊叫,苹果从她手上跌落,滚到玉兰树脚下。柯希莫抽出剑,弯下腰来从最低的那根树枝上将剑尖触及苹果。他挑起苹果,将它递给小姑娘:“拿去吧,不脏,只碰破了一点。”

  金发小姑娘已经为自己大惊失色的模样而懊悔,恢复了鼻子上翘的傲慢态度。“您是小偷吧?”她说道。

  “小偷?”柯希莫反问,他觉得深受侮辱,随后转念一想,觉得这主意倒也不错。“我是。”他说着,拉了拉前额上的三角帽,“有何见教?”

  “您来偷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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