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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关于诗歌,那个少年已经略有所知,他是从里斯本技术学校的课本中学得的。他在该校受训,为他的劳工生活做准备:当技工。他在公共图书馆度过长长的夜晚,与诗歌大师相遇。他随意阅读,从目录中翻寻,没有人提供指导,也没有人提出建议,全凭着水手的想象创造他发现的每个地方。《里卡尔多·雷耶斯离世那年》的创作始于技术学校的图书馆中……在那里,有一天年轻的技工(他将近十七岁)发现一本名为《雅典娜》的杂志,里面有里卡尔多·雷耶斯署名的诗歌。由于他对自己国家的文学地图知之甚少,他以为真有个名叫里卡尔多·雷耶斯的葡萄牙诗人。

  但是他很快发现这个诗人其实是费尔南多·诺各伊拉·佩索阿,他编造出子虚乌有的诗人姓名发表作品。他将其称为“异名者”,这个词在当时的词典中尚不存在,正因如此,那位文学学徒难以知晓它所指何物。他把不少里卡尔多·雷耶斯的诗歌熟记在心(“追求伟大,你需要/着眼于面前的细微”;但是尽管年少无知,不明事理,他仍然无法接受一个崇高的头脑真的能够不带悔恨写出如此残忍的诗行:“智者安于世界现状。”

  后来,那位学徒已白发苍苍,自己也更加明智,斗胆写了一部小说向这位写颂歌的诗人展示1936年的世界现状,让他度过生命中的最后几天:纳粹军队占领了莱茵区,佛朗哥向西班牙共和政府发起战争,萨拉查政府建立葡萄牙法西斯组织。他以这种方法告知:“我沉静悲悯、优雅多疑的诗人,这就是世界的现状。观赏吧,睁眼看吧,既然安坐是您的智慧……”

  《里卡尔多·雷耶斯离世那年》以如下悲伤的描写作为结尾:“在这里,海洋终止,陆地等待着。”就这样,葡萄牙不再有新的发现,命定永久地等待着甚至不可想象的未来;只有往常忧伤的思乡曲,同样古老的思愁,还有一点儿……那时,那个学徒有了新的想象,可能仍然有办法重新将航船送出海洋,比如说,移动一片陆地,将陆地送入海洋。

  作为历史上葡萄牙人对欧洲鄙视的集体愤怒的直接后果(更准确地说是我自己愤怒的结果),我当时创作了长篇小说——《石筏》——关于整个伊比利亚半岛摆脱了欧洲大陆,变成一块巨大的漂浮的岛屿,不用桨,不用帆,不用螺旋推进器,完全自行朝南向漂行,“石头和土地的巨块,满载着城市、村庄、河流、树林、工厂、灌木丛和田地,带着人和动物”驶向一个新的乌托邦:半岛的人们与大西洋另一边的人们举行文化会议,因此反抗——我的策略非常过分——美国在那个地区实施的令人窒息的统治……从一个双重乌托邦的视野,可以在这部政治小说中看到一个更加宽泛的人类的比喻:欧洲,整个欧洲应该移向南方以帮助平衡世界,作为对先前和当下的殖民主义伤害的补偿。也就是说,欧洲最终是个道德喻指。《石筏》中的人物——两个女人、三个男人和一条狗——在半岛漂行于大洋的过程中持续穿越旅行。

  世界正不断变化,他们知道必须找到自己将要充当的新角色(更不用提那条狗了,它与其他狗类不同……),对他们而言,这就够了。

  那时,学徒想起在他创作生涯以前,他曾干过校对员的职业,也就是说,如果在《石筏》中他修订了未来,那么现在动手修正过去可能也不是个坏主意。这引向了一部名为《里斯本围城史》的长篇小说的创作,其中一名校对员正核对一本同名的书,但不是小说,而是一本真正的历史著作时,因看到“历史”如何越来越不足以让人惊奇,感到无聊,决定将书中的“非”改为“是”,以肯定取代否定的内容,从而颠覆“历史真理”的权威。

  雷蒙多·席尔瓦,那个校对员,一个简单的普通人,与大众的不同之处在于他相信所有事情都有看得见的一面和隐藏的一面,除非我们看得见事情的两面,不然就对事物一无所知。他同历史学家讨论了这一方面:“我必须提醒您,校对员都是很严肃的人,在文学和生活上都有丰富的经验。请别忘了,我的书关系着历史。然而,由于我无意指出其他方面的矛盾,以鄙人之见,先生,所有不是文学的东西都是生活。历史也一样?历史尤其如此,这么说并没有冒犯之意。还有绘画和音乐,音乐自诞生以来就不断抗拒,反反复复,试图摆脱文字的羁绊。

  我认为这是出于嫉妒,但最终还是甘愿称臣。还有绘画。好吧,现在绘画只不过是用画笔描述的文学。我相信您没有忘记人类在学会书写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绘画了。您熟悉‘如果你没有狗,带着猫去打猎’这个谚语吗。换言之,一个人如果不会书写,那么就像个孩子那样去描,去涂。您试图说明什么,换句话说,文学在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是的,先生,就像人一样,可以这么说,到来之前已经存在了。您给我的印象好像找错了职业,您应该成为一个哲学家,或者历史学家,您具有这两个专业所需的天赋和气质。

  我缺少必要的训练,先生,一个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能成就什么,我带着正常基因来到这个世界就已经算是幸运的了,但是现在处于夹缝生存的状况,而且没有受过小学之后的教育。您可以以自学者的身份标识自己,通过自己的刻苦努力取得成果,没有什么不光彩的地方,昔日的社会以自学成才者为荣。已经不一样了,社会进步让这种现象不再可能,现在人们对自学者不屑一顾,只有那些写娱乐诗和消遣故事的人才有资格被称为自学成才,祝他们好运。

  至于我自己,我无须隐瞒自己对文学创作并无特殊专长的事实。当个哲学家,伙计。您真有幽默感,先生,具有出色的反讽天赋,我心中不解,您为何投身于历史研究,那可是一门严肃且深奥的科学。我只在真实生活中挖苦讽刺。我总认为历史不是真正的生活,文学是,其他都不是。但历史在还不能称其为历史的时候曾经是真实生活。所以您相信,先生,历史就是生活。当然,我相信。我的意思其实是历史曾经是真实生活。那是不容置疑的。如果没有删除键,我们会变成怎样,校对员叹了口气说。”说明这一点全无必要,那位学徒与雷蒙多·席尔瓦一起学会了质疑。时机将临。

  也许学会质疑的课程帮助他度过了创作《耶稣基督眼中的福音书》的历程。的确如他所说,书名来自一个视觉上的幻象,但或许有人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新作是不是那位校对员清醒思考的范例,因为此人长期以来一直在打理着新小说得以冒芽的土壤。这一回情况有所不同,不是从《圣经·新约》的书页背后寻找对照,而是把强光投射到书页的表面,就像细察一幅油画那样,用低光凸显其油彩的起伏和交错的痕迹,观察低凹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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