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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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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马戈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演说 人物如何当上师父,而作者成了他们的学徒 我这一生中认识的最有智慧的人目不识丁。凌晨四点,当新一天的希望仍在这片法属的土地上磨蹭时,他从草垫子上翻身起床,走向田野,把六七头猪带到草场。猪的繁殖力养活了他和他的妻子。我的外公外婆生活拮据,靠着小规模的猪崽繁育谋生,猪崽断奶后卖给地处里巴特茹省①的阿济尼亚加村的邻居们。他们的名字分别叫杰罗尼莫·梅林霍和乔瑟法·柴辛哈,两人都是文盲。 ﹛①葡萄牙历史上的一个省份,今属圣塔伦区。﹜ 当冬夜的寒气足以让屋内罐子中的水结冰时,他们走进猪圈,把体弱的猪崽抱回屋里放在自己的床上。在粗毛毯子之下,人的体温帮助小动物们度过严寒,挽救了它们必死的命运。尽管他们俩都是和蔼可亲的人,但他们的作为并非出于一颗怜悯之心:他们没有多愁善感,也没有华丽辞藻,心之所系是保护他们的每日食粮。这对于他们而言是自然而然的,为维持生计他们学会了不去思考无用的东西。多少次我帮助外公杰罗尼莫放牧猪群;多少次我在房屋附近的菜地里挖土,劈柴生火;多少次我一圈一圈地转动抽水泵的大铁轮,从公用水井中取水,肩挑回家。 多少个凌晨,我同外婆带着耙子、麻袋和绳子,悄悄躲开守护玉米地的男人,去收集残茬碎叶给家畜当褥草。有时候,在炎热的夏天夜晚,晚饭后外公会对我说:“若泽,我们俩,都去无花果树下睡觉。”村里还有其他两棵无花果树,但是那一棵,当然是历经了无数岁月,最高大,也最古老的那棵,才是家中的每个人心中所指的那棵无花果树——或多或少是修辞学中所谓的借代,一个我多年后才遇到并了解其定义的学术词语……在夜的沉静笼罩之下,在高高展开的树枝中间,一颗星出现在我的视野中,然后又慢慢躲进树叶背后,与此同时我把目光转向另一侧,看到蛋白色的银河渐渐呈现,像一条无声息流过空旷天际的河,我们村里仍然称其为“通往圣地亚哥之路”。 睡意迟来,黑夜里走进了我外公讲了又讲的故事和事件中的人物:传奇、幽灵、恐怖、奇特片段、古老的死亡、棍石冲突、祖先的遗言,说不尽的记忆中的传言,让我不想入睡,同时又轻轻地牵我进入梦乡。我从来不知道我睡着时他是否陷入沉默,或者还在继续讲他的故事,以便不留下尚未给出的解答,因为在他讲述时故意留出的大多数停顿中,我必定会提出“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的问题。也许他为自己重复这些故事,为了不忘记它们,或者添入新的细节使之更加丰满。不用说,在那个年纪——我们每个人在某个时候都那样,我想象中的杰罗尼莫外公是掌握世界上所有知识的大师。 当鸟鸣声伴随着第一道晨光将我唤醒时,他已不在我的身旁,赶着牲畜去了野地,留下我继续睡觉。接着我就起身,卷起粗毛毯子,光着脚——我在村里总是光脚行走,直到十四岁——头发上仍然沾着草叶,从院子耕种过的一边走到房子旁盖着猪圈的另一边。我的外婆在我外公之前早已起身,给我端上一大碗咖啡和几片面包,问我是否睡好。如果我告诉她听了外公的故事做的噩梦,她总会消除我的担忧:“别当回事,梦里的东西都是假的。” 当时我觉得,虽然外婆也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但还没能达到外公的高度,身旁陪伴着外孙若泽,躺在无花果树下的外公,是个用几句话就能让整个宇宙旋转起来的人。许多年之后,我外公已经离开人世,我也已长大成人,那时我才意识到,其实我外婆也是相信梦的,不然的话就很难解释她说的话。 一天晚上她坐在现已独居的小屋门口,盯着头上最大和最小的星星,说道:“世界真美好,可惜我要死了。”她没有说她害怕死去,而是说死去很可惜,就好像她那劳碌无度、备尝艰辛的一生,几乎在最后的时刻获得了至高无上的临终告别的恩宠,获得了向她揭示的美的慰藉。她坐在小屋门前,与我能想象的整个世界中的所有其他人都不同,因为他们是可以与猪崽共享床铺,视其为自家孩子的人,也因为他们为离开人世感到悲伤,觉得世界很美。这个杰罗尼莫,我的外公,养猪人和讲故事的人,感觉到死神即将前来将他带走时,向院子里的树木一一告别,流着眼泪与它们拥抱,因为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见到它们了。 很多年以后,我第一次提笔将我的外公杰罗尼莫和外婆乔瑟法写入作品中(至此我尚未提及,据许多认识她的人说,外婆年轻时是个相貌出众的女子),当时我才终于意识到,我正在将普通人转化为文学人物:这也许是我不让他们从记忆中淡去的方法。我用铅笔一遍一遍地描绘他们的面容,不断改变记忆,不断为单调乏味且无休无止的日常劳作添加色彩和光亮,就好像在不稳定的记忆的地图上创造栖居生存于此的那些人,表现这个国家超自然的非现实。 同样的心理态度,在记忆中唤起某个北非柏柏尔人祖父迷人而神秘的形象之后,引导着我用差不多如下的文字描述一张我父母的老照片(已有近八十年的历史):“两人都站着,漂亮而年轻,面对着摄影师,脸上显露出隆重而严肃的神情,也许是镜头即将捕捉他们不再会拥有的形象的那一片刻在照相机面前的恐慌,因为随后而来的一天不可改变的将是另外一天……我母亲将她的右手肘倚靠在高高的柱子上,右手拿着一朵花,缩向身体。 我父亲用手臂搭着我母亲的背,长茧的手出现在她的肩膀上方,像只翅膀。他们在一条树枝花纹的地毯上腼腆地站立着。撑开的帆布假背景上是模糊不清的新古典主义建筑,显得格格不入。”我这样结束:“会有一天我将讲述这些事情。这些事情无足轻重,但对我则不然。一个北非柏柏尔人的老祖父,一个养猪的老外公,一个异常漂亮的外婆;严肃但不失英俊的父母,照片中的一朵花——我还在乎什么家族谱系?还有什么更好的大树我可以倚靠?” 这些文字是我大约三十年之前写下的,没有其他目的,仅仅为了重建和记录那些造就了我、与我最亲近的人的生活的瞬间,相信不用对那些人做任何其他解释,便可让人知道我来自何处,是何种材料制成,又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什么。但我的想法终究是错误的。生物学并不决定一切,至于遗传基因,它进行如此长途旅行的路径一定非常神秘……我的家族谱系(原谅我妄自尊大使用这样一个字眼,而实质上却是如此微不足道)不仅缺少时间和人生连续遭遇促成的从主干衍生的那些枝条,还缺少帮助其根系深深扎入地下土层的人,缺少能够辨清其连贯性和果实风味的人,也缺少展开和加固树冠使之成为候鸟栖居与筑巢之地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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