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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25

  第二天,星期六的早晨,她打开窗户,看到天无比的蓝。她感到幸福、快乐,突如其来地对正要出门的让–马克说:

  “我那可怜的布里塔尼居斯[4]还能做些什么?”

  “干吗呀?”

  “他还是那么淫荡?他还有些许活力吗?”

  “你干吗想起他?”

  “我不知道。就这样。”

  让–马克离去,她独自一人。她来到浴室,又走近她的衣橱,想让自己穿得非常漂亮。她看着一格一格的衣服,有样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在上面一层内衣上,她的围巾叠得好好的放在上面,而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只是随手一扔。有人将她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女佣只是一星期才来一次,而且从来不管她的衣橱。她为自己的观察能力感到惊讶,自己对自己说那是以前在度假别墅的教育下获得的能力。在那里,她总是觉得有人在窥视她,所以学会记住她自己的东西是怎么整理好的,以便能辨认出任何一只陌生的手在那里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她非常高兴这已经一去不复返。她满意地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走出家门。在楼下,她打开信箱,又有一封新的信在等她。她把它放进包中,思忖着在什么地方读它。她找到一个小小的公园,坐到一棵椴树宽大的秋叶下面。树的叶子开始发黄,被阳光照得通亮。

  “……您的高跟鞋在人行道上回响的声音,让我想到我尚未走的路,它们像树枝一样分岔。您能在我身上唤起我在最早的青年时代天天想的事情:我想象着生活在我面前就像一棵树。我当时把它称为可能性之树。这样去看生活只持续了一小段时光。随后,生活就显得是一条一次性强加下来的路,就像是一条隧道,无从出去。然而,原来的树的意象一直在我的身上存在,成为一种抹不掉洗不去的怀旧之情。您让我想起这棵树,作为报答,我要将这个意象转给您,让您听到它迷人的絮语。”

  她抬起头。在她头上,椴树的枝杈伸展开来,正如一块饰有鸟儿的金色天花板。就像是信中提到的同一棵树。这棵隐喻的树在她的脑海中与她自己古老的玫瑰的隐喻混合在一起。她必须回家,她又抬起头看一下椴树,算是道别,起身走了。

  说实在的,她少年时代的那朵神话般的玫瑰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艳遇,而且甚至并不让她想起任何具体的境遇——也许除了一个可笑的英国人。他要比她大得多,大概至少十二年前,来到她的办公室时,曾向她求了半个小时的爱。她到后来才知道他是一个追女人的高手,是个喜欢乱交的人。这次相遇没有任何结果,只是成了她与让–马克之间谈笑的一个题材(正是他给他起了布里塔尼居斯这个绰号),而且在她身上照亮了几个在此之前漠不关心的词,比方说“群交聚会”这个词,还有“英国”这个词。跟别人心目中唤起的不同,“英国”对她来说代表了一个淫乐、罪恶的场所。

  在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听到椴树上鸟儿的鸣叫,眼前又出现了那个淫荡的老英国人。在这些意象形成的轻雾中,她迈着闲适的步伐,直到走近她住的那条街;在那里,大概在她前方五十米处,小酒馆的桌子搭在外边。她那年轻的通信者独自坐在那里,没有书,没有报纸。他什么也不做,在他前面有一杯红酒,他漠然看着前方,表情显出一种幸福的慵懒,跟尚塔尔相符。她的心开始怦怦直跳。

  这一切是那么巧妙安排好的!他怎么会知道就在她读完他的信之后就会遇见她?她心乱了,好像赤裸身子外面只穿一件红大衣在走路。她走近他,走近这位她隐私生活的间谍。她离他只有几步之遥了,等着他招呼她。她会怎么反应?她可从未想过要有这样一次相遇!但她不能像一个胆小的女孩子一样地跑开、逃走。她的脚步慢下来。她试着不去看他(我的天啊,她的所作所为真像是一个小女孩,这是否意味着她真的老了?),可奇怪的是,他坐在他的红酒前面,对她根本漠不关心,继续漠然地看着远方,就像没有见到她一样。

  她已经离他很远,继续朝她家里走去。是杜·巴洛不敢吗?还是他控制住自己?肯定不是,肯定不是。他的那种漠然完全是真诚的,尚塔尔不可能再有一丝疑问:她弄错了;她可笑地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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