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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12

  让–马克做了一个梦:他为尚塔尔担心,他去找她,在街上跑,最后他看见她。她背对着他,正在走路,越走越远。他在她后面跑着,呼唤她的名字。他离她只有几步之遥了,她回过头来,让–马克就像被定住一样,看到他面前是另一张脸,一张陌生的、让人看了不舒服的脸。然而,那并不是别人,是尚塔尔,是他的尚塔尔,一点儿疑问也没有,但他的尚塔尔有着一张别人的脸。这太可怕了,可怕得让人受不了。他抱住她,贴紧自己的身体,一边抽泣,一边不断地重复着:“尚塔尔,我的小尚塔尔,我的小尚塔尔!”仿佛他在重复着这些话的时候,想给这张变了形的脸注入她原先的样子,她那丧失了的特征。

  这个梦惊醒了他。尚塔尔不在床上,他听到从浴室传来的清晨的洗漱声。他还停留在梦境的恍惚之中,感到一种迫切要见到她的愿望。他起了床,走向半开的门。他在门边停下来,就像一名想贪婪窥视别人隐私场景的人,仔细观察她。是的,那是他一直熟悉的尚塔尔:她俯身在洗脸池上刷牙,将牙膏的白沫与水一起吐出来。她对所做的事情那么专心,那么好笑,那么孩子气,让–马克不觉释然一笑。然后,她好像感到了他的目光,原地转过身来,看到他在门边,生气了,最后还是任他在还留有白沫的嘴上亲吻了一下。

  “今天晚上你到我们事务所来接我?”她对他说。

  六时左右,他进入大厅,穿过走廊,在她办公室的门前停下。门半开着,正如早晨浴室的门。他见到尚塔尔跟两个人在一起,都是她的同事。但她跟早晨的那个她不一样了;她在大声说话,他还不习惯这种语气,她的手势比他所熟悉的要快得多,更加有力,更有权威性。早晨在浴室里,他找回了他刚刚在夜间失去的人,而到了这下午的尽头,这个人又在他眼皮底下变形了。

  他走了进去。她朝他笑笑。但这微笑是死板的,尚塔尔人好像被定住一样。在双颊上贴面碰两下在法国的近二十年几乎成为一种必须的习俗,这对相爱的人来说是比较难受的。可是,在别人的目光之下相见,又不想被人看作是一对吵架的人,怎么可能回避这一习俗呢?尚塔尔有点不好意思,走近他,向他迎上双颊。整个动作有点做作,让他们觉得有点假。他们走出办公室。过了很长时间以后,她才又成了他的尚塔尔。

  每次都是这样:从他见到她的那一刻,到他认出他所爱的那个她的那一刻之间,有一段路要走。他们在乡村初次相见时,他运气不错,几乎马上就有了与她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假如在这次单独的相见之前,他与她已经很熟,而且每次都是见到她与别人在一起的样子,他是否还能够在她身上找到他所爱的她?假如他只熟悉这张她向同事、上级、下级展示的脸,这张脸还会让他感动,让他着魔吗?对于这些问题,他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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