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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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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这次搞僵了的、居然使他们无法互相拥抱的相会,是否真的发生过?尚塔尔是否还记得这些两人之间无法相互理解的时刻?她是否还记得那句使让–马克震惊的话?记不得了。这一生活片断早就跟成千上万个别的片断一样被遗忘了。大概两个小时之后,他们在旅馆的餐厅吃饭,愉快地谈论着死亡的话题。死亡的话题?尚塔尔的老板让她好好构思一次广告运作,是为卢西安·杜瓦尔的殡仪馆做广告。 “可不能笑。”她一边笑,一边说。 “那他们呢,他们笑吗?” “谁?” “你的那些同事啊。为死人的事做广告,这本身就是那样明显可笑!你的老板,那位老托洛茨基[1]分子!你老说他很聪明!” “他是聪明,就像一把手术刀那样有逻辑性。他懂马克思、精神分析、现代诗歌。他喜欢跟人说在二十年代的文学中,不知是在德国还是在哪里,有一种日常诗歌流派。照他的说法,广告就是在隔了很久之后完成这一诗歌目标。它将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转化为诗歌。多亏了广告,日常生活开始变得如同歌曲一般美好。” “在这么多平庸的话中,究竟有什么让你觉得聪明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种玩世不恭的挑衅语气。” “当他让你为死人的事做广告的时候,他到底笑没笑?” “他微笑了,一种表明距离的微笑。这样很有风度。你越有权势,就必须越显得有风度。但他那有距离的微笑,同你的微笑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而且他对这种区别十分敏感。” “那他怎么忍受你的笑?” “让–马克,你糊涂了,我怎么会笑呢?不要忘了,我有两张面孔。我从中得到一丝乐趣;但尽管如此,有两张面孔不是件容易的事。这得努力,必须持之以恒!你一定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不管如何,我总是想把它们做好,哪怕就算是为了不丢掉我的职位。要想既做好一件事,同时又瞧不起这件事,是非常难的。” “哦,你做得到,你有这种能力,你有天才。”让–马克说。 “是,我可以有两张面孔,但我无法同时拥有它们。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有那张嘲讽的脸;当我在办公室的时候,我有那张严肃的面孔。我常常收到那些想在我们这儿谋到一份工作的人的材料,我必须推荐他们或者给出否定的意见。他们当中有的人在信中,用一种完全现代的语言表现自我,运用各种约定俗成的套话、行话,带着必要的乐观精神。我根本用不着见到他们或跟他们说话就厌恶他们。但我知道正是这些人会工作得好,而且卖力。还有另外一些人,很明显,如果在别的时代,他们一定会献身于哲学、艺术史,或者去教法语,但今天,由于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几乎是出于绝望,他们跑到我们这里来工作。我知道他们暗地里瞧不起他们要求的工作,所以他们就像是我的兄弟一样。而我必须作出抉择。” “那你是如何选择的呢?” “我就有时推荐让我有好感的人,有时推荐一位会好好工作的人。我的做法有时就像是我工作单位的叛徒,有时又像我自己的叛徒。我是一名双重叛徒。这种双重背叛的状态,我不把它看作是一种失败,而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因为我的这两张面孔究竟还能保持多久呢?这太累人了。总有一天我会只有一张面孔的。当然是两张面孔中最糟糕的那张。严肃的那张,随大流的那张,那时候你还会爱我吗?” “你永远都不会失去你的两张面孔,”让–马克说。 她笑了笑,举起酒杯:“但愿吧。” 他们碰杯,喝酒,然后让–马克说:“其实,我为你能为死人的事做广告而几乎心生嫉妒。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就被那些写死亡的诗迷住。我心中记住了好多好多这样的诗,我都可以背出来。你想听吗?你到时候可以用上的。比方说,波德莱尔的诗,你一定知道的: 噢,死神,老船长,时间到了!收起锚吧! 这个国度让我们厌倦,噢,死神!启程吧!” “我知道,我知道,”尚塔尔打断他,“很美,但不适合我们。” “怎么不适合?你那老托派分子可是喜欢诗歌的!而且对一个垂死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对自己说‘这个国度让我们厌倦’更能安慰人的?我可以想象,墓地大门上的霓虹灯闪现的这些话。至于你的广告词,只需稍稍改变一下:这个国度让您厌倦。老船长卢西安·杜瓦尔会保证为您做好启程准备。” “可我的任务不是讨那些垂死的人欢心,会去找卢西安·杜瓦尔提供服务的并不是他们;而那些埋葬死者的活人想要享受生活,而非颂扬死者。你一定要记住:我们的宗教,就是颂扬生活。‘生活’一词是所有词语中最重要的。它是被其他伟大的词语围着的词中之王。比方说‘冒险’这个词!‘未来’这个词!还有‘希望’这个词!顺便说一句,你知道投向广岛的那颗原子弹的代号叫什么?Little Boy,‘小男孩’!发明这个代号的人是个天才!再不可能找到比这更好的了,Little Boy,小男孩,男孩子,小不点儿,没有比这个词更温柔,更令人感动,更充满未来的了。” “对对,我明白了,”让–马克为之叫绝,“正是生活本身,以一个小男孩的形象在广岛上空飞翔,并在废墟上撒下金色的希望之尿。二战以后的时代就是这样揭开序幕的。” 他拿起酒杯:“干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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