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日暮时分 | 上页 下页
二八


  退伍后,我又回到以前做家庭教师的人家。从毕业到找到工作,我就一直住在他们家里,辅导明年上初中的女儿英语。我的房间在二楼,书和家具都没清理,还在等着我。他们家把我当成了长子。他们担心独自成长的儿子孤独,最重要的是小家伙完全信任和追随我。我自己都还没独立,却对小家伙的种种苦恼提出建议。

  我去建筑事务所工作,决定出国留学之后,夫人委婉地说过几次。她有个朋友,家里好几个女儿,小女儿漂亮又聪明。哥哥姐姐都在留学,她等毕业就马上出国。后来我们在夫人的牵线下见了面,很快就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我从开始就向对方坦白了我们家的情况。她的父亲是外交官,曾在很多国家生活,或许是这个缘故,他们对我家的穷困表现得很宽容。他们说只要人聪明就够了。

  退伍后不久,我在达谷市场入口偶然遇见了车顺雅。我已经很久没见她了。工作期间我也回过达谷几次,只是没有向母亲打听面馆家的近况。不是故意不问,而是我觉得她的存在本身已经与我的人生无关了。参军之前和她共度良宵,那也没什么了不起。

  有一天,她突然打电话到我的办公室。曾经让我心跳加速、腹部焦躁如火的感觉已经没有了,反而缓缓涌上自责感。这些年车顺雅过得怎么样?我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她。

  下班后,我在市中心的茶馆里见到了她。她穿着工作服似的男式夹克。我看了好久才认出是她。儿时的伙伴久别重逢,又是同乡,我理所当然地请她吃晚饭。她神情黯然。说起近况,我才知道在我参军的这段时间里,她的父亲去世了。面馆已经不在,之前我还不知道。我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她似乎也没有感到失落。我问她还住在那里吗,她说搬家了,不过就在马路对面的社区,和那个社区的人没什么两样。我问她还上不上班,她说前不久辞职了。吃过晚饭,我们没有马上分开,而是去了随处可见的酒吧喝生啤。没有喝醉,却也有了醉意。

  你怎么知道我工作的地方?

  她严肃地说:

  怎么了?你以为你能逃得过我吗?敏宇哥的事,我随时都能打听清楚。

  说完,她像往常似的哈哈大笑,带着些戏谑的味道。最后她收起笑容,反问道:

  听说你要去留学?

  我就不该问这个问题。她母亲和我母亲在市场里来来往往,互相传递消息。我通过留学考试之后,首先就是回家把好消息告诉父母,还跟宰明哥喝了酒。宰明哥的擦鞋铺关门了,后来开了家有模有样的酒吧,还有小姐在旁边陪酒,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那种音乐酒吧。隔间分出多个包间,还请了乐手。宰明哥在附近很有势力,也有手段,要是没客人反而奇怪了。我还告诉宰明哥,我有未婚妻了。

  那天,车顺雅和我喝了很多酒。快到宵禁时间,我们分开之前,她说:

  我有件事找你帮忙。

  我感觉她在喝酒的时候就有心思了。

  你在部队认不认识有权力的人?

  什么事?

  我认识的人被抓走了。

  我也认识吗?

  她点了点头。那一刻,我明白了。

  你说的是……宰明哥吧?

  她低下了头。怪不得她的男式夹克看着那么眼熟。

  你们……同居了?

  不,没有同居,他很照顾我和我妈。

  几天前,辖区派出所主任和警察来到酒吧,宰明哥跟他们走了,现在还没有消息。她和妙顺去警察署打听消息,没有人肯告诉她。唯一打听到的消息是宰明哥被带到了部队。那时全国下达了不良分子搜捕令,实施抓捕后没过多久,三清教育队①方案宣告出台。

  ﹛①三清教育队(삼청교육대)是1980年韩国的国家保卫紧急对策委员会以“净化社会”为由在军队内部设立的一个机构,因侵犯人权而臭名昭著。——编注﹜

  我在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送她。上车之前,她突然把胳膊搭在我的脖子上说:

  再见,恭喜你结婚。

  出租车走后,我在路边站了很久很久。

  虽然我并不情愿,可宰明哥的事情,我总不能袖手旁观。思来想去,我还是在几天后小心翼翼地跟将军提起了这件事。将军听了一会儿,问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我说是远房亲戚,他不是强盗,是娱乐场所的老板。他坐在客厅里拿起电话,找到了某个人。将军把我写在纸条上的名字和地址告诉对方,简单地说了句好好处理。

  这件事情过后,我和夫人介绍的女子订了婚,然后去美国留学。我在美国快要完成学业的时候,身为退休外交官的她的父亲去世了。全家人移民美国,我们在纽约举行了婚礼。婚礼很简单,我的父母没来,只有她的娘家人和在美国的熟人参加。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