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日暮时分 | 上页 下页
九


  ▼第三章

  我的父亲在激变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被灵山邑事务所辞退了书记职务,原因是收受违规建筑者的贿赂。我不知道那些贿赂对我们家人是否有帮助,不过根据当时的情况来看,也就是一包烟的程度。也难怪,对于没受过正规教育,只是自学者的他来说,也就到此为止了。父亲卖掉了镇上那栋不成样的房子,卖掉了从外婆家继承的五亩田,带着家人来到首尔。搬家之前,父亲在大邱和首尔之间往返了两三次。

  我们在东大门外的贫民区卸下行李,然后以月租的方式租到了两间水泥房。没有院子,推开厨房前面的门,直接就是胡同。两个房间的窗户也都是朝向胡同,房子后面是别人家的墙壁。厨房门边挂着两副钥匙,每副分别有两把,一副是大门钥匙,另一副是厕所钥匙。父母、我和弟弟各自使用。路边有个我们家和邻居共用的厕所。每次去厕所,必须拿着挂在墙上的钥匙到外面才行。正在厕所解手的时候,过路人的呼吸声会从模板缝隙间传进来。那时我年纪虽小,进出厕所时遇到行人也会害羞,更何况大人;尤其是母亲,该是多么别扭啊。

  父亲的故乡前辈在区政府门前经营代书所,这位前辈是父亲来到首尔后的救命稻草。曾经,他也和父亲一样是乡村的底层公务员。父亲去了代书所,给前辈做助手。这样赚来的钱勉强够父亲自己买酒,和家人吃饭。

  来到首尔后,母亲终于发挥出强大的生活能力。她出入东大门市场,也不知道是怎么拉拢的保安,竟然在通道中间占了位置摆起摊,出售内衣、袜子和内裤。我读高一那年,我们家的情况再次变得糟糕。父亲患了脑中风。虽然后来恢复了,可是直到去世,他的左腿都不能正常使用。家境变差,不过除了父亲的事,生计方面倒是可以松口气了。

  离开东大门附近的贫民区,我们搬到了达谷。这里的环境比原来更糟糕。有的是以前住在中浪川和清溪川被赶到这里,有的是因为对面贫民区饱和之后涌过来,还没有形成稳定的社区。公用水管设于胡同外的宽敞空地,很多人家没有厕所,大路边不时出现一两个公厕。我们家有两个房间,廊台前有个窄长的小院。砖墙外面是底下邻居的屋顶和下面的村庄。我们家的位置算是相当不错了,看得见远处的繁华大街。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我们家有厕所。这里地势较高,直到我高中毕业才安装自来水。我们家的房子很简陋,没有玻璃窗,只有木板门,母亲果断决定,欠债整租下这套房子。

  母亲在大路入口处的达谷市场里得到了露天摊位。她也知道卖内衣、内裤在这种贫民区市场赚不到钱。她说卖吃的反而更好,尤其是最累的鲜鱼店会赚钱。起先母亲从东大门水产市场批发海鲜出售,最多也就是批发几箱青花鱼、秋刀鱼、带鱼、冻明太鱼,摆在小小的摊位上,客人来了就收拾好卖出去。家人还在沉睡的凌晨,母亲早早起床去批货。达谷市场活跃起来之后,商人们平摊费用,购置了卡车,进货更多,受苦也少了。从那以后,父亲正式给母亲当起了帮手。

  这辈子都靠笔杆子生活的父亲身体也不方便了,谁都想不到他会帮助母亲做海鲜生意。父亲用母亲卖剩的鱼做起了炸鱼饼。每天从对面豆腐店买来豆腐渣,和着磨碎的鱼肉、淀粉搅拌均匀做成鱼饼,比用面粉做的鱼饼更好吃,营养价值也高。附近贫民区的人们几乎都吃过我们家的鱼饼。父亲研究开发出各种美味的鱼饼,常常因为食材用尽而提前关门。我们家的生意自然而然地从卖鱼转向卖鱼饼。在那之后的十几年里,父亲和母亲就在达谷市场赚钱谋生。出租房变成了我们家自己的房子,还买了像模像样的店铺,我们兄弟也都上了大学。当然,这些加起来还不如中产阶层的一栋房子值钱。

  我上大学后就没再麻烦父母。来到首尔,我就埋头学习。除了学习,也没什么别的事做,同时我心里还有个坚定的信念,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个地方。我和考入名牌大学的几名校友做了家庭教师,后来索性做了住家教师,于是从家里搬了出来。参军回来后,我也住在外面,后来又出国留学。也就是说,我只在高中前属于我们家的一员。

  我是什么时候第一次遇到宰明大哥的?应该是刚刚搬家没几个月的高一暑假。从三岔口大道沿着山坡去往我们社区,在中央路口有个市场,那条路两侧有很多胡同。不仅有胡同,偶尔还有双车道水泥路连接而成的十字路。这样的路口很宽敞,公用水管、公厕和小店铺通常设在这里。通往我们家的十字路口下面有一条左右方向的窄巷,宰明大哥的家就在那条路的尽头。虽然是路尽头,却不是死胡同,那边又有向上的窄胡同,还有用山石砌成的台阶。认识宰明家之前,我没有机会进入那条胡同。我通常是在市场帮父母忙完之后,沿着中央路经过公用自来水管道和公厕,再走过拐角处的香烟店,拐入我们家的胡同。

  傍晚时分,我慢悠悠地走向市场,总是会看到胡同口有四五个流里流气的孩子,有的还抽烟。每次走过他们身边,总感觉我的后脑勺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似的,忍不住偷偷地回头看。有一次,正在抽烟的孩子说,臭小子,看什么看。还有一次,有个孩子摘掉了我的学生帽。

  给我帽子。

  你有钱吗?

  给我帽子。

  哎哟,这兔崽子有眼无珠。

  胡同深处的黑暗中有人用沙哑的嗓子说,喂,给我帽子,边说边走上前来。按照那些孩子的说法,他的个子很矮。我低头看去,真的是个很矮很粗壮的孩子。他夺过帽子,递给我,问什么时候跟我单挑。我没有回答,接过帽子戴上,转过身去。他是宰明大哥的弟弟老根。他叫宰根,兄弟中排行老幺,加上个子矮小,就得了老根这个外号。这些孩子都跟在宰明大哥身边擦皮鞋,加起来有十几人。

  夏日傍晚的贫民区,所有的人都拥到路边。大人们三三两两地喝酒、下棋,女人们在胡同口盘腿而坐,谈笑风生。孩子们玩抓小偷游戏,或者唱着“木槿花开了”捉迷藏,吵闹不已。像我这样十来岁的半大孩子分帮结伙地到山下玩,或者到山顶吹风。我们家离山顶近,走到中央路尽头右转,沿着羊肠小路向上走,很快就到了山顶。那里有几棵树,还有郁郁葱葱的草。从上往下看,可以看见对面的贫困区。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灯光,在夜空里闪烁。这里看得见北汉山,山冈那边繁华街道的红色灯光延伸到天边。山顶有几块岩石,岩石下面是空地。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