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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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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在指责他以理论的——神学的冥顽不化,破坏了和约;为了私人的乌托邦,牺牲了现实世界。甚至德国本来对他抱有极大的希望,一切都仰仗他,现在却由于布尔什维克主义在巴伐利亚爆发得势,弄得六神无主,也起来反对他。他自己的同胞豪斯上校和朗欣也强烈要求他放弃他的决定。几天前,他的私人秘书图姆尔蒂[13]还从华盛顿发来电报,表示鼓励:“只有总统发出勇敢的一击,才能拯救欧洲,可能也拯救全世界。” 现在威尔逊发出了“勇敢的一击”,这同一位国务卿却心慌意乱地从同一个城市华盛顿发来电报:“……撤退出来是极端不明智的,而且充满了危险的可能性,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国外……总统应该……把中断会议的责任推到应该承担责任的那些人身上……此时此刻,撤退就是逃跑。”威尔逊环顾四周,六神无主,心情绝望。大家异口同声地向他进逼,使他思想动摇,方寸大乱。有人站在他一边,会议大厅里所有的人都反对他,他自己参谋部的人也全都反对他。而千千万万个他看不见的人发出的声音,在远方请求他要坚定不移,要忠于信念。 这些声音他听不见。他没有预感到,只要他当真发出威胁,站起身来,拂袖而去;只要他忠于自己的信念,把他的思想毫无瑕疵地作为一个可以一再更新的基本要求留给未来,他将使自己的姓名永垂青史,直到永远。他没有预料到,他对这些贪婪、仇恨、非理性组成的各种势力说一声“不”,这个“不”字会散发出多少具有独创性的力量。他只感到他孤立无援,过于虚弱,无法承担起最后的责任。于是——真是一场灾难——威尔逊渐渐让步,他软化了他的僵硬态度。 豪斯上校为他搭桥铺路,作出了一些让步,为了边界的划定讨价还价达八天之久。终于在4月15日——历史上一个黑暗的日子——威尔逊心情沉重地,良心不安地同意了克雷蒙梭提出的,业已明显收敛许多的军事要求:萨尔区并非永远划归法国,只是属于法国十五年。迄今为止一直坚决不作让步的人作出了第一次让步。于是第二天巴黎舆论界的情绪好像中了魔法,突然大变。各报昨天还骂他是和平的扰乱者,世界的破坏者;现在一致赞美他是世上最为明智的政治家。但是这声赞美他听起来犹如一声责备,使他的心灵深处受到灼伤。威尔逊知道,他也许的的确确拯救了和平,当前的和平。但是根据和解的精神建立的持久的和平是耽误了,失败了。 荒谬战胜了理智,激情战胜了理性。世界又被抛回原地,攻击超越时间的理想。而他,这种理想的领袖和旗手,输掉了这决定性的一战,对他自己的一战。在这命运攸关的时刻,威尔逊的行动究竟是对是错呢?谁又能说得清楚?反正:在这历史性的不可挽回的日子里,决定是作出了,它的影响深远,一直远到几十年、几百年后。我们将再一次用我们的鲜血,我们的绝望,我们的软弱无力的茫然来偿付这一决定的罪责。威尔逊的力量在他当时是一股无与伦比的道德力量。从这天起,他的力量破碎了,他的威望也就此逝去,他的体力也是如此。谁若作出让步,就再也无法停止。妥协必然导致新的妥协。 欺诈产生欺诈,暴力滋生暴力。威尔逊梦想的和平是个整体,而且持续到永远。如今和平只是一个局部,一个不完整的建筑,因为它不是依照未来的精神组成,不是以人道的精神,用理性的纯净的物质塑造而成——绝无仅有的一次机会,也许是历史上对人类的命运关系最为密切的一次机会,就这样可怜巴巴地断送掉了。大失所望,又丧失偶像的世界感到郁闷,茫然不知所措。 这位回国而去的美国总统,曾被大家当做给世界带来福祉的人受到热烈欢迎,如今谁也不再觉得他是个救世主,只是一个疲惫不堪、疾病缠身、必死无疑的病人。不再有阵阵欢呼为他送行,也绝没有人为他挥舞旗帜送他上路。当他乘坐轮船驶离欧洲海岸时,这位被打败的总统扭过头去。他拒绝把目光投向我们不幸的国家。千百年来我们的国家渴望着和平和统一,可是从来也没有得到。关于人道化世界的永恒的梦中幻影又一次消失在迷雾之中,消失在遥远的地方。 (全书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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