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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在他缺席的情况下,其他政治家对他的项目缺乏感情,兴趣不大,因而进展有限,足足浪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召开第一次全体大会。在这一个月里,匈牙利、罗马尼亚、波兰和波罗的海沿岸三国、达尔马蒂亚的边境线上,正规军和志愿军自发地进行战斗,占领国土。在维也纳,饥荒日益严重;在俄国,局势相当严峻,令人担忧。但是即使在1月18日召开的这首次全体大会上,也只是在理论上确定公约应该成为“普遍和平条约的一个本质性的重要的组成部分”。文件一直没有草拟出来,初稿通过无数次的讨论,传来传去,审查了一遍又一遍。又过了一个月,这一个月,欧洲局势动荡不宁,令人极为震惊,它们越来越强烈地希望取得一个的的确确实实在在的和平。直到1919年2月14日,停战后三个月,威尔逊才终于提交了公约的最终文本,这个文本也得到了一致通过。

  全世界又一次欢呼雀跃,威尔逊的事业取得了胜利。今后和平不再通过武力和暴政得到保证,而是通过谅解,对高于一切的正义的共同信仰得到巩固。当威尔逊离开他下榻的宫殿时,人们报以暴风雨般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向他表示欢迎。

  威尔逊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带着骄傲、感激的微笑,环顾了一下围在他身边的群众,感觉到在这些民众的后面还有其他许多民众。在受过这么多苦难的这一代人后面,有着未来世世代代的人。他们凭着这最终的保证,再也不会经受战争的苦难以及被迫签订的和约,和形形色色独裁专制强加于人的屈辱。这是威尔逊一生中最为壮丽辉煌的一天,同时也是他一生中最后的幸福的一天。因为他自己毁掉了自己的胜利,他过早地扬扬得意地离开了战场。第二天,2月15日他就返回美国,为了把这份保障永久和平的“大宪章”在那里呈献给他的选民们和同胞们,然后再回到欧洲来签署另一份和约,最后一场战争的和约。

  当“乔治·华盛顿号”在布列斯特离岸出航时,又响起阵阵礼炮,可是前来送行的民众已不太踊跃,神情也有些冷漠。原来那种强烈的激情如炽的期待,像盼望救世主一样的殷切希望,由于威尔逊离开欧洲,都有所削弱。即便是纽约,对他的欢迎也相当冷淡。没有成队的飞机在天上围绕着这艘返回故乡的轮船飞翔致意,没有声震四方的狂风暴雨般的欢呼。在美国的各个政府部门,在参议院,在众议院,在他自己的党内,在他自己的人民当中,对他的欢迎都透着疑虑和不信任。

  欧洲表示不满,因为威尔逊走得不够远。美国表示不满,因为他走得太远。欧洲觉得,他把互相矛盾的利益,合并成一个巨大的具有普遍意义的人类的利益,还不够高瞻远瞩。而在美国,他的政敌,已经瞩目于下一任总统的席位,正在宣传鼓动:他没有权力在政治上把新大陆和动荡不宁、捉摸不定的欧洲大陆拴得过于紧密,从而违背了民族政策的基本原则,违背了门罗主义[9]。

  人们急切地警告伍德娄·威尔逊,他不该以为自己是一个梦幻国度的缔造者,不该老是想着其他民族,美国人选他出来代表他们的意志,他应该首先想到美国人。于是被欧洲的谈判已经弄得精疲力竭的威尔逊又不得不和他自己党内的人士,以及他的政敌重新开始谈判。他本来认为,他的这个特别的公约的令人骄傲的文本,是无可指责、无可挑剔的。他在事后安装了一道后门,让美国如遇危险,随时随地都能通过这道后门从联盟中撤退。这样一来,从这座为了千秋万代计划建造的国际联盟大厦里的第一块石头就剥落下来,这墙垣上的第一道裂缝,将酿成这道墙垣坍塌的灾难性的裂缝已经张开。

  但是尽管做了一些限制和修改,威尔逊把他的人类大宪章就像在欧洲得以贯彻一样,在美国也得到贯彻。但这只不过是半个胜利而已。威尔逊返回欧洲,去实现他的任务的第二部分。可是他已经不像出发时那样坦然自在,不那么充满自信。轮船又向着布列斯特码头驶去。他观望岸边的目光,已经不再是原来那道充满希望、喜气洋洋的目光了。在这几个礼拜里,他老了许多,也更加疲劳。因为心灰意冷,他的脸绷得更紧,显得更加严峻,嘴角开始露出一股冷峻,一副顽强、愤懑的表情。他的左颊时不时抽搐一下,犹如示警的闪电,预示他身上已酝酿着一种疾病。陪同的医生一刻不停地提醒他要善自珍摄。一场新的,也许是更加艰苦的战斗正等待着他。他知道,贯彻原则远比制定原则更为艰巨,但是他已下定决心,他计划中的任何一点也不能牺牲。不是全部通过,就是全部推翻。要么永久和平,要么没有和平。

  他上岸时,已经没有人欢呼。巴黎的大街小巷都听不见欢呼的声音,各报采取冷漠观望的态度,人们小心翼翼、疑虑重重。歌德的名言再一次得到证实:“热情并非商品,可以储存多年。”威尔逊没有充分利用对他有利的时刻,没有在炽热的铁块柔软驯从之际趁热打铁,而是听任欧洲的理想主义的气质冷却僵化。在他离去的这一个月里,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劳德·乔治和他同时请假,离开大会。克雷蒙梭被一名刺客的手枪击中受伤,有两周之久无法工作。

  私人利益的代表者利用这一无人看管的时刻,挤进了各个委员会的会议室。军方代表们的工作最为强劲,最为危险;所有的元帅将军们在四年里一直处在人们关注的聚光灯下,他们说的话,作出的决定和恣意妄为,历四年之久,使千百万人俯首听命。现在他们可不愿意谦虚谨慎地退场。一纸公约想要夺走他们的权柄、他们的军队,提出要求废除义务兵役制和其他一切形式的普遍兵役制度,威胁他们的生存。因此这种关于永久和平的胡言乱语必然会夺去他们这种职业存在的意义,必须彻底清除或者推到一条废弃的铁轨上去搁置起来。他们以威胁的口吻要求扩大军备,而不是像威尔逊那样主张裁军;要求设定新的疆界,提供国家的保障,而不是谋求超民族、超国度的解决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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