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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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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时谋叛者的弱点暴露无遗。他们只能发动一次叛乱,只能进行一次谋杀。他们只有力量把匕首插进一个手无寸铁之人的身体里达五寸之深,他们坚定的决心也就到此为止。他们不去攫取政权,用来重建共和国,而是忙着和安东尼讨价还价,争取一份公平合理的特赦令。他们让恺撒的朋友们赢得时间聚集力量,从而也就耽误了自己极其宝贵的时间。西塞罗目光敏锐地看到危机四伏,他发现安东尼正在准备反击,不仅要消灭掉这些谋叛者,也要消除掉共和思想。 他连连发出警告,热心地宣传鼓动,想迫使谋叛者和民众采取坚决果断的行动。但是他却犯了一个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错误——他自己并没有采取行动!现在所有的可能性显然都掌握在他的手里。元老院准备赞同他的行动,民众其实只等待着一个人能勇敢果断地抓住从恺撒的铁腕中脱落的缰绳。倘若西塞罗此刻接过政权,在一片混乱中建立秩序,谁也不会反对,大家都会松一口气,如释重负。 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自从发表了他的一系列抨击卡提利纳式的叛乱分子的演说以来,他热切盼望的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时刻,现在随着3月15日[11]终于来临。倘若西塞罗善于利用这一时机,那么我们大家在学校里读到的历史,将完全是另外一种模样。西塞罗的名字将不仅作为一位受人尊重的作家的名字,而且作为罗马共和国的拯救者、古罗马自由的真正精神领袖的名字载入李维乌斯和普鲁塔克[12]的史籍,流传千古。拥有独裁者的权力,却又把这权力自觉自愿地交还给人民,这一不朽的荣誉,将属于西塞罗。 但是,历史上悲剧不断重演:恰好是睿智聪慧的人,因为内心囿于责任,在关键时刻很少变成敢作敢为的实干家。在这种精神活跃、独创性强的人身上,总是一再出现这种言行分裂的现象。因为他比别人更清楚地看到时代的愚蠢行为,这就迫使他出手干涉;在热血沸腾之际,他激情洋溢地投身到政治斗争之中。可是与此同时,他也犹豫,是否该以暴制暴。他内心的责任感,想到采用恐怖手段会使鲜血四溅,又吓得缩了回去。 在人生难得出现的独一无二的瞬间,不仅允许你毫无顾忌地采取行动,而且要求你非这样行动不可,恰好在这时,西塞罗的犹豫不决和顾虑重重完全麻痹了他的力量。在最初的一阵激情迸发之后,他以洞察一切的目光,忧心忡忡地观看着眼前的形势。他看到昨天还被他赞为英雄的那些谋叛者,实际上是些意志薄弱、毫无胆识之辈,看到自己凶杀行径的阴影,避之唯恐不及。 再看民众,今日的民众早已不再是罗马的罗马人,不再是他梦寐以求的那些富有英雄气概的民众,而是一些早已蜕化变质的乌合之众,只想着捞好处、享乐子,只想着吃、想着玩,想着面包和马戏。他们头一天向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这两个凶手高声欢呼,第二天又对号召他们向凶手复仇的安东尼欢呼,第三天则向命人把恺撒的肖像砸烂在地的多纳贝拉[13]欢呼。西塞罗认识到,在这个蜕化变质的城市里,没有一个人还诚心诚意地为自由的思想效命。大家只希望获得权力或者安逸的生活。恺撒白白地给杀了,因为大家只是为了争夺他的遗产,他的钱财,他的军团。为了他的权力,他们明争暗抢,讨价还价,争吵不休。他们寻求利益和好处,都是为了他们自己,而不是为了唯一神圣的罗马的事业。 在这两个星期里,经过了这过于冒失的热情冲动,西塞罗变得越来越身心疲惫,越来越疑虑重重。除他自己以外,没有一个人关心共和国的复兴,民族的感情已完全熄灭,自由的意识已全然消失。最后,面对这种阴郁混乱的局面,他感到厌恶。他说的话,无足轻重,毫无影响,对此他不能自欺欺人。面对自己的失败,他不得不承认,他所起的平衡各派的作用已经失效。他不是过于软弱无力就是过于缺乏勇气,无法拯救祖国,阻止即将爆发的内战。他只好听凭祖国接受命运的安排。4月初,他离开罗马,满心失望,又一次被人打败,返回坐落在那不勒斯港湾边上普特阿利的那座孤零零的别墅里,回到他的书堆之中。 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第二次逃离尘世,遁入他的孤寂之中。现在他终于认识到,他从一开始,作为学者,作为人道主义者,作为法律的维护者,在那权力就是法律,肆无忌惮远比智慧和和解更有势力的环境里,实在格格不入。他深受震动,不得不认识到,他为自己的故乡梦寐以求的那个理想的共和国,古罗马的崇高美德的复活,在这世风日下、英气尽失的时代已经不再可能实现。 可是既然拯救祖国的行动,在这叛逆成性的物质至上的现实里无从实现,他至少要拯救自己的梦想,留给更有智慧的后世。六十年人生付出的辛劳,获得的知识不该完全丧失。于是这位备受屈辱的人想到了自己的力量。在这些孤寂的日子里,他撰写了他最为伟大的作品《论义务》,作为他为世世代代的后人留下的遗嘱,谈的是这位独立不羁、德行高超的人对自己和对国家应尽的各种义务。这是马库斯·图利乌斯·西塞罗在公元前44年秋天,也是他在普特阿利度过的他人生的秋天写下的政治和道德的遗嘱。 这篇文章使用的抬头就已证明,这篇论述个人与国家关系的文章是一份遗嘱,是一个业已退出政坛、不再具有参与公众事务激情的人写下的最后的话语。《论义务》是写给他儿子的。西塞罗坦率地向儿子承认,他并不是因为冷漠才不问国事,而是由于他作为一个自由思想者,作为罗马的共和主义者,去为独裁专制效劳,实在有失身份,有损名誉。“只要管理国家者是国家遴选出来的,我就把我的力量和思想献给公共事务,但是自从一切都在个人的统治之下,便不复存在为公众服务和具备公众权威的余地。” 自从元老院被取消,法院被关闭以来,他这个还保留几分自尊心的人,在元老院或是公共论坛上还有什么事情可做?迄今为止,公众事务、政治活动已经窃取了他自己太多的时间。“写作之人不得闲暇”,他一直未能以完整的形式记下他的世界观。可是现在,他被迫无所事事,至少要按照西庇阿的那句精彩绝伦的妙语的意思来利用这份闲暇,西庇阿说自己:[14]“最为忙碌,莫过于无事可做之时;最不孤独,莫过于单人独处之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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