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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大失所望

  可是几天之后,大家惊愕地认识到:俄国革命的消息犹如雄鹰的翅膀,使他们的心灵凌空翱翔,但这并不是他们梦寐以求的革命,这是一场推翻沙皇的宫廷政变,由英法外交官所策划,旨在阻止沙皇和德国签订和约,并不是渴望得到和平和权利的人民的革命。他们为这个人民的革命而生,也准备为它而死。现在爆发的革命只是主张战争的各个政党的一场阴谋,是帝国主义分子和将军们策动的阴谋,他们不愿让自己的计划受到干扰。

  不久,列宁和他的同志们认识到,关于大家都可以回国的那项允诺,并不适用于一切想要进行一场真正的激进的革命,进行一场卡尔·马克思式的革命的人们。米留柯夫[1]和其他自由党人已经给有关机构发出指示,阻止这些人回国。英国人以十分亲切和蔼的方式把温和派人士像普列汉诺夫[2]这样,对于延长这场战争需要的社会主义者用鱼雷艇送往彼得堡,还有荣誉卫队护送。

  而托洛茨基[3]则被囚禁在哈利法克斯,其他激进分子则在边境被捕。所有协约国的国境线上都有黑名单,上面写着参加过在齐默瓦尔德[4]召开的第三国际会议者的姓名。列宁拼命地发送一份又一份电报到彼得堡,可是全都退了回来,或者不予答理。在苏黎世人们一无所知,在欧洲也几乎无人知晓的事情,在俄国大家却非常清楚: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此人多么坚强,多有毅力,目的性多强。对于他的敌人来说,他是个绝顶危险的人物。

  那些被迫无奈留在当地不得回国的人们简直绝望已极。多年以来,他们在伦敦、巴黎、维也纳举行的不可胜数的参谋总部的会议上从战略上设想出他们的俄国革命。组织方面的任何细节都经过仔细斟酌,预先试验,详加讨论。

  几十年来他们在他们的杂志上从理论上、实际上,对各种困难,一切危险,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都认真比较,仔细衡量。此人整个一生都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思考这个念头,不断修改,来回思索,终于达成最终的方案。正因为他自己困在瑞士这里,他的这场革命必然被其他人弄得面目全非,糟蹋得不像样子。他们把他神圣的人民解放的思想用来为外国和外国人的利益效劳。这些日子,列宁经历的一切竟和兴登堡[5]在战争爆发最初几天的命运惊人的相似。兴登堡也同样花了四十年时间预演和策划了征讨俄国的战事。等到战争爆发,他却不得不身穿便服待在家里,在地图上插上小旗追踪战争的进展,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应征上阵的将军们犯下种种错误。

  平素像钢铁一样坚强的现实主义者列宁,在那些绝望透顶的日子里也颠来倒去地做起荒诞不经、光怪陆离的昏梦。是不是可以租用一架飞机飞越德国和奥地利?可是第一个向他伸出援手的人,证明就是个特务。逃亡的计划层出不穷,越来越荒唐,越来越离谱:他写信到瑞典,让他们给他弄一张瑞典护照,他打算假装哑巴,这就不必回答任何问题。经过这样奇思怪想地度过一夜之后,不言而喻,一到天亮列宁总是自己就认识到,所有这些狂乱的昏梦都无法实现。但是他就是在大青白日也知道:他必须返回俄国。他必须亲自领导这场革命,而不是让别人去插手。必须发动一场的的确确的真实的革命,而不是搞一次政治革命。他必须回国,尽快回到俄国。必须回国,不惜一切代价。

  §通过德国:是否可行?

  瑞士坐落在意大利、法兰西、德意志和奥地利四面环抱之中。列宁作为革命家,要通过协约国[6]的国土是此路不通,而作为俄罗斯的臣民,一个敌对国家的成员,要通过德意志和奥地利,也无法通行。但是形势就是这样荒谬:列宁从德国皇帝威廉二世那里可以期待得到的好感远远超过从俄国的米留柯夫和法国的波安卡累[7]那里得到的好感。德国在美国宣战前夕,无论如何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和俄国签订和约。因此一个在俄国给英、法两国的公使制造麻烦的革命者必然会成为他们德国人的求之不得的帮手。

  但是列宁在文章里对德意志帝国百般痛骂、大肆威胁,现在却要和德国进行谈判,走这一步可是责任匪浅。因为在战争进行之中,获得敌方总参谋部的同意,踏进对方的国土,并乘车穿过全国,这在迄今为止的一切道德准则当中,显然是叛国行为,这点不言而喻。列宁显然也清楚知道,他这一行动,起先必然会给自己的党和自己的事业带来麻烦。他必然有嫌疑是作为德国政府收买和租用的间谍,给派到俄国来。倘若他的立刻停火的纲领得以实现,他将永远在历史上背负着阻止了俄国签订真正的战胜国和平协约的罪名。

  当他公然宣布,必要时也会准备走上极端危险、丧尽颜面的道路,不言而喻,不仅态度温和的革命党人,就是大多数和列宁志同道合的战友,也都大吃一惊。他们惊愕之余向他指出,瑞士的社会民主党人早已和有关方面建立联系进行谈判,决定通过交换战俘的方法,通过合法中立的途径把俄国的革命党人遣送回国。但是列宁认识到,这将是一条漫长的道路。俄国政府定会人为地、有目的地拖延他们的归期,直到遥遥无期的程度。他也知道,每天,每小时全都举足轻重。他看到的只是目标,而其他人,不算玩世不恭、不算胆大妄为,都不敢作出决定,采取一种行动。这一行动根据现存的各种法律和观点,是个叛国行为。但是列宁内心已经作出决定,他自己负责,为他自己开始和德国政府进行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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