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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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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崩溃 回营路程遭到的危险十倍于来时。在前往极地的途中罗盘为他们指路。现在他们可得注意,在归途别迷失了他们来时自己的脚印,几周之久,一次也不得迷失,这才不致错过他们在中途留下的库房——他们的粮食、衣服和储存在几加仑煤油里的热量,都在那里。当飞雪弥漫,他们视野模糊的时候,他们每走一步,心里就忐忑不安。因为走错一步,就意味着直接走向死亡,必死无疑。而这时,他们的身体已失去了最初踏上征途时的新鲜活力,那时他们刚从建立在极地故乡的营地里得到的活力尚未耗尽,丰富的食物变成的化学能量还流贯全身,暖意充沛。 而现在呢?他们胸中意志力的钢铁弹簧已经松弛。出征时超凡出世的希望,赋予他们超人的力量,认为自己体现了整个人类的好奇和希望,这使他们精力凝聚,富有英雄气概,意识到是在建树永垂不朽的业绩。而现在他们只是在为活命而斗争,为了他们尘世间的生命,肉体的存活而奋斗,为了毫无荣誉地返回故里,他们内心深处的意志也许对此所怀的恐惧甚于回家的渴望。 ![]() ▲斯各特手绘的挪威探险队帐篷和国旗 这些日子记下的日记读来真是可怕。天气一直恶劣,越来越肃杀严酷,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柔软的雪花在他们的鞋子下面变成厚厚的硬块,成为脚上的冰坠,使得他们举步维艰。冰冻耗尽他们疲惫不堪的身体里的力量。在迷途之中寻觅几天之后又找到一个库房,他们总会小小地欢呼一气,于是在他们的话语里,又会闪现出一线信任的火花。这几个人在这冰天雪地的极度荒凉的孤寂之中还表现出惊人的精神上的英雄主义。对此再也没有比威尔逊的行动更好的证明。这位科学家威尔逊即使在这里,在距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的地方,依然继续进行他的科学观察,在他自己的雪橇上,除了必要的物品之外,还装载着十六公斤不同种类的稀罕石头。 但是人的勇气渐渐被大自然的伟力所击败。大自然在这里,残酷无情地,以千万年锻造的力量,对付这五个胆大妄为之徒。它唤起了使人毁灭的一切威力——严寒,冰冻,飞雪和狂风。他们的脚早已磨破,他们的身体,因为口粮日益减少,已经疲弱不堪,体力开始严重不支,由于难得吃上一顿热饭,热量远远不足。伙伴们有一天惊恐万状地发现,他们当中身体最强壮的伊文斯,突然做出奇奇怪怪的事情。 他在路边停下,不断地抱怨确确实实的痛苦和想象出来的疼痛,尽说些稀奇古怪的话语,大家听了不寒而栗,听出这个不幸的人因为摔了一跤,或者因为疼痛难当,已经发疯。拿他怎么办呢?莫非把他抛弃在这一望无际的冰雪荒漠之中?但是另一方面,他们必须毫不迟疑地赶到库房,不然——斯各特自己还犹豫着,把那没写的字写上去。2月17日,夜里一点,不幸的军官,在离开那所“屠宰场”不到一天的路程,就死于非命。在那里他们找到了几个月前宰杀的几匹小马,本可以比较丰盛地好好吃上一顿。 如今留下的四个人继续行军,但是灾难深重!下一个库房给他们带来新的沉重的失望。那里留下的煤油太少。这就是说,他们必须节约使用最最必需的东西,必须节约使用燃料,必须节约取暖。这可是唯一有效的抵御严寒的武器啊。黑夜里冰冻彻骨,醒来时勇气丧尽。他们几乎已经没有力气,把毡毛鞋套到脚上。但是他们拖着脚步继续向前。寒风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峭厉,3月2日,在下一个库房,又经历一次同样残酷的失望:又是燃料太少。 这时恐惧化为文字。可以感到,斯各特如何努力强压着惊恐,但是时不时地总有一声声绝望的尖叫会透过勉强保持的平静,迸发出来。“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或者“上帝保佑我们吧!这样拼命挣扎,已经超过我们的能力”,或者“我们这台戏已经作为悲剧收场”,最后是令人毛发直竖的认识:“但愿上苍来援助我们!我们已不指望有任何人来伸出援手”。但是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艰难地向前走啊,走啊,不抱希望,咬紧牙关。奥特斯越走越慢,跟不上队伍,对他的朋友来说,他与其说是个帮手,毋宁说是个累赘。他们必须在中午的温度为零下四十二度的情况下放慢前进的速度。 不幸的奥特斯感到了这点,知道他给朋友们带来了灾难。大家已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他们让那位科学研究者威尔逊给他们每个人十片吗啡,以便到时候可以加速死亡来临。他们带着这个病人又勉强走了一天路程。这时不幸的奥特斯自己要求,让他躺在睡袋里,不要管他,让他们的命运和他的命运就此分开。他们断然拒绝了他的建议,尽管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对于他们大家来说,只是如释重负。病人挪动着他那冻僵的双腿,又摇摇晃晃地一直和他们一起走到宿夜的营地。他和他们一起睡到第二天早上,他向帐篷外看了一眼:外面狂风怒号,雪花纷飞。 突然奥特斯站起身来。“我要到外面去走走,”他对朋友们说,“也许要待上一会儿。”其余的人听了都浑身哆嗦。每个人都知道,在外面走走意味着什么。但是谁也不敢说句话来留住他,谁也不敢向他伸出手去和他握别,因为大家都怀着敬畏的心情感到,伊尼斯基林(Inniskilling)龙骑兵的骑兵上尉劳伦斯·J. E. 奥特斯将像一个英雄似的慷慨赴死。 剩下的三个,疲惫不堪,体力大损。他们拖着脚步走过这无边无际的荒漠冰原,寒冰像钢铁一般坚硬。他们业已疲惫已极,不抱任何希望,只有保全自我的朦胧本能使他们脚上筋骨还能踉踉跄跄地迈出脚步。天气越来越可怕,每到一个库房,总遭遇到新的失望,煤油总是太少,温暖总是太少。3月21日,他们距离下一个库房,只差二十公里。可是狂风呼啸,风力逼人,他们没法离开他们的帐篷。每天晚上他们都殷切地期待着第二天早晨来临,可以达到目的地。与此同时干粮耗尽,最后的希望也随之消失。 燃料已经告罄,温度计指示是零下四十度。所有的希望全都破灭:他们现在可供选择的只是:饿死还是冻死。这三个人置身于白雪皑皑的洪荒世界之中,挤在一顶小小的帐篷里面和不可逆转的最终结局搏斗。3月29日他们领悟到,不会再有奇迹能使他们绝处逢生。于是他们作出决定,不向灾难迈出一步,而是像忍受其他一切厄运一样,骄傲地忍受死亡。他们爬进自己的睡袋,永远也没有发出一声喟叹向世界泄露他们最后的痛苦。 他们孤立无援地面对虽看不见,却近在眼前的死神。而外面狂风挟着暴雪怒吼咆哮,犹如一个疯子,拼命撞击那单薄的帐篷的墙壁。此时此刻,斯各特船长想起了一切和他有关的人和事。独自处于寒冰似的沉默包围之中,还从来没有一个人的声音打破过这片沉寂。他怀着英雄气概清楚地意识到他和自己的民族,和整个人类紧密相连的手足之情,脑子里涌现出来的一片内心的海市蜃楼把那些曾经用爱情、忠诚和友谊和他联系起来的人的图像都一一显现在这冰封雪盖的白色荒漠之中,他和他们交谈。用正在冻僵的手指,斯各特船长写啊写啊,在他即将辞世的时刻写信给他深爱的所有活在世上的人们。 这些信写得精彩绝伦。面对着向他逼近的强大死神,所有的琐细渺小的事情在信中全都消失,凝聚在这静止不动的天空中的晶莹纯净的空气,似乎渗透到这些信件之中。书信是写给具体的个人的,可是诉说的对象却是整个人类。它们是写给一个时代的,却是向永恒说话。 他写信给妻子,提醒她,他最重要的遗嘱乃是请她照顾好儿子。他嘱咐妻子,特别要防止儿子染上怠惰的恶习。他说自己作出了世界历史上最崇高的一项贡献,他承认:“你也知道,我常常迫使我自己努力进取——我总有懒懒散散得过且过的毛病。”在离开沉沦不到一步之遥,他不是表示遗憾,而是赞许自己作出的决定:“关于这次旅行我有多少事情可以向你讲述啊。它比舒舒服服地坐在家里不知要美妙多少!” ![]() ▲斯各特最后的手迹 ![]() ▲斯各特船长和妻子凯瑟琳到达新西兰后在“新大陆号”甲板上。这是他们最后的合影 怀着忠诚的兄弟情谊,他分别写信给和他同甘共苦,和他一起赴死的伙伴们的妻子和母亲,证明他们建树的英雄事迹。他自己行将辞世,却以他坚强的超人的感觉,体会这一瞬间的壮丽宏伟,他们沉沦覆没值得纪念,以此安慰其他伙伴遗留在世的亲人。 他又给朋友们写信,写到自己谦虚赤诚,可是对于整个民族却满怀崇高无比的骄傲之情。此时此刻他激情洋溢地深感自己是这个民族之子,这个民族当之无愧的儿子。“我不知道,我是否是一个伟大的探险家”,他说道,“但是我们的结局将证明,我们这个民族迸发出来的大胆勇敢的精神和忍受苦难的力量还没有消失。”男性的矜持,心灵的纯净阻止他一生一世都从未说出珍爱友谊的话,死神终于使他说了出来。他写信给他的挚友:“我一生中从未遇到过一个人,像您这样如此受我赞赏,受我爱戴。但是我从未向您显示,您的友谊对我有多么重大的意义。因为您给予我许多,而我却无以回报。” 然后他写了最后一封信,这是所有的信件中最精彩的一封,是写给英吉利民族的信。他感到有必要总结一下,他在这场为英国的荣誉而战的过程中,遭到失败,并非由于自己的过错。他历数一个个和他为难的偶发事件,他以动人的声音向全体英国人发出呼吁,请求他们不要忘记他留下的亲人。死亡的回响赋予他的声音一种奇妙的昂扬的激情。他临终之前最后的思想还超越他自己的命运,他最后一句话不是谈及他自己的死亡,而是谈到别人的生命:“看在上帝分上,请照顾我们的亲人!”剩下的全是空白的篇页。 直到最后的瞬间,直到他的手指完全冻在一起,铅笔从他僵硬的手上脱落,斯各特船长一直在写着日记。他希望人们在他的尸体旁边会找到这些纸张,它们可以证明他和英吉利民族的勇敢,这种希望使他有能力做出这样超人的努力。最后那些已经冻住的手指还颤抖着写下这样的愿望:“请把这本日记交给我的妻子。”可是接着他确信残酷的事实,他的手划去了“我的妻子”这几个字,写上了可怕的“我的遗孀”的字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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