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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萨莎(快步走到玻璃门边,急急忙忙地用大衣把门挡起来。)

  杜尚(这时轻声地和站长说话):我们得赶快把他扶上床去。他在火车上突然发起烧来了,四十度以上,我觉得他的情况不好。这儿附近有没有旅店,能弄到几间像样的客房?

  站长:没有,什么也没有!整个阿斯塔波沃没有一家旅馆。

  杜尚:可是他得马上上床睡觉。您没看见他烧得厉害,病情会严重起来。

  站长:我只能把我在旁边的这间房间供列夫·托尔斯泰使用。不言而喻,我会感到莫大的荣幸。……但是请您原谅……我那房间很寒碜,很简陋……是间办公用房,是间平房,很狭窄……我怎么敢斗胆把列夫·托尔斯泰安置在这里……

  杜尚:这没关系。我们首先得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弄到床上去。(托尔斯泰浑身哆嗦坐在桌旁,一阵寒热突然向他袭来,杜尚对托尔斯泰说)站长先生特别客气,把他的房间供我们使用。您现在必须马上休息。明天您又可以神清气爽,精力充沛,我们可以继续上路。

  托尔斯泰:继续上路?……不,不,我想,我不会再上路旅行了……这是我最后的一次旅行。我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杜尚(鼓励他):别因为有点发烧就担心,这没什么了不起的。您稍稍着了点凉——明天您又会觉得浑身舒服。

  托尔斯泰:我现在也觉得很舒服……非常非常舒服……只不过昨天夜里真是可怕,我突然觉得,他们会从家里来追赶我,他们会追上我,把我拽回到那地狱里去……我于是站起来把你们叫醒,我竟然激动到这种地步。整个这一路,我都心惊胆战,发起烧来,我的牙齿上下打架……可是现在,自从我到了这个地方……不过,我究竟在哪里啊?……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地方……现在突然一下子全都两样……现在我一点儿也不害怕……他们再也赶不上我了。

  杜尚:肯定赶不上,肯定。现在您可以放心大胆地躺到床上,这儿谁也找不到您。

  (他和萨莎把托尔斯泰扶起来。)

  站长(向托尔斯泰迎面走去):我请您原谅……我只能向您提供一间简陋已极的房间……这是我仅有的一间房间……这张床说不定也不合适……只是一张铁床……不过,我会做好一切安排,立即拍电报,让他们下班列车再另外送张床来……

  托尔斯泰:不用,不用,不要别的床……我养尊处优,日子比别人过得好,时间已经太长、太长!现在对我来说条件越差越好!那么多农民是怎么死的?……死得也还好啊……

  萨莎(扶他往前走):走吧,父亲,走吧,你会累的。

  托尔斯泰(又一次站住):我不知道……我累了,你说得对。我浑身都往下坠,我累极了。可我还在期待什么……是这样,就像你瞌睡得要命,可就是睡不着。因为你还在想什么好事就等在你前面,不想因为睡觉,把它忘了……真奇怪,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说不定这也是死亡的信号……多年来,你们都知道,我一直怕死,吓得我没法睡在床上;我会像头野兽一样大吼大叫,我吓得到处乱爬,想上哪儿去躲起来。而现在,也许死神已经在这屋里,在等待着我。而我,我毫不恐惧地向它迎面走去。

  (萨莎和杜尚把他扶到门边。)

  托尔斯泰(站在门边,向屋里看了一眼):这儿的这间房很好,非常好,又小又窄,又矮又穷……我觉得我好像曾经梦见过这一切,一张陌生的床,搁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床上睡了个人……一个疲惫的老人……等一等,他叫什么来着,这个老人?我在几年前曾经写过,他叫什么来着,这个老人?……他曾经是个富翁,然后一贫如洗地回来了,谁也不认得他,他爬到火炉边的床上……唉,我的脑袋,我的愚蠢的脑袋!他叫什么来着,这个老头?……他曾经是个富翁,现在身上只有一件衬衫……那个伤害过他的女人,在他死的时候,不在他的身边。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我知道,我当时在我的小说里称他为科尔奈依·瓦西利耶夫,那个老头。在他死的那天晚上,上帝让他老婆良心发现;她,玛尔法,再一次跑来看他。……但是她来得太晚,老人已经睡在别人的床上,浑身僵硬,双目紧闭。他老婆不知道,他是还在生她的气,还是已经原谅了她。她不再知道,索菲娅·安德列耶夫娜……(似乎如梦初醒)不,她不是叫玛尔法吗?……我又搞糊涂了……是的,我要躺一会儿。(萨莎和站长扶他往前走。托尔斯泰对站长说)我谢谢你,陌生人。你在你的家里收留了我。你把一个动物在树林里所拥有的东西都给了我……上帝把我,科尔奈依·瓦西利耶夫派到你这儿来了……(突然非常惊慌)可是把门关好,谁也别让进来,我不要再见人了……只要和他在一起,比以往更深入、更亲密地在生活中……(萨莎和杜尚把他扶进卧室,站长在他们身后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神情茫然地伫立不动。)

《人类群星闪耀时》插图

▲尸床上的托尔斯泰


  (外面有人在猛敲玻璃门。站长把门打开,警官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

  警官:他跟您说了些什么?我得马上把一切都向上报告!他到底是想待在这儿吗?想待多久?

  站长:这点,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任何人都不知道。只有上帝知道。

  警官:可是您怎么可以在一个国家提供的房子里让他过夜?这是您的公务住宅,不能让任何哪一个陌生人使用。

  站长:列夫·托尔斯泰在我心里不是陌生人。他和我的关系比我兄弟还亲。

  警官:不过您的职责是事先得进行盘问。

  站长:我已经问过我的良心。

  警官:好吧,您自己承担责任。我马上就打报告……责任突然之间落在一个人身上,真是可怕!我至少得知道,最高当局对待列夫·托尔斯泰的态度是怎样的……

  站长(非常平静):真正的最高当局和列夫·托尔斯泰的关系始终很好……

  警官(神情错愕地凝望着他。)

  (杜尚和萨莎小心翼翼地拉上房门,走出屋来。)

  警官(赶快躲开。)

  站长:您们怎么离开了伯爵大人?

  杜尚:他睡得非常平静。——我从来没有看见他的脸比现在更加宁静。他在这里终于可以找到人们从来没有给予他的东西:和平。他第一次单独和他的上帝待在一起。

  站长:请您原谅我一个普通人,但是我的心在哆嗦,我无法理解。上帝怎么可能把这么多苦难加在他身上,以至于列夫·托尔斯泰不得不从家里出逃,到我这儿,在这张寒碜蹩脚的床上死去……人们,俄罗斯人怎么可能伤害这样一个神圣的灵魂,怎么可能做别的事,而不是满怀敬畏地爱他……

《人类群星闪耀时》插图

▲人们肩负着托尔斯泰的灵柩


  杜尚:恰好是这些把他当做伟人热爱的人,往往阻碍他完成自己的任务。他必须逃脱那些离他最近、和他最亲的人。事情发展得很正常,一向都是如此——这个死亡才实现了他的人生,才圣化了他的人生。

  站长:可是……我的心不能理解,也不愿理解,这个人,我们俄罗斯大地的这个宝贝,不得不为我们这些人身上受苦,而我们自己却无忧无虑地过着我们的日子……我们真该为我们自己活在世上感到羞愧。

  杜尚:别为他诉苦,您真是个好人。平淡低下的命运反而不适合他的伟大。他若没有为我们受苦受难,他也不会变成今天属于全人类的列夫·托尔斯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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