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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托尔斯泰(十分淡定地说道):我特别感谢您说的最后几句话。您希望我得到三十年来我一直渴求的——在和上帝及众人和解的情况下,平平静静地死去。(两名大学生鞠躬告辞,离去;托尔斯泰久久地目送着他们,然后他开始情绪激动地走来走去,热情洋溢地对秘书说)多么出色的年轻人啊,多么大胆、骄傲、强壮;这些年轻的俄罗斯人,多么优秀!这些有着坚定信念、火暴性格的青年!我在塞瓦斯托波尔海港[2]前认识他们。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他们带着同样无拘无束、肆无忌惮的目光,迎着死亡走去,迎着每个危险——不顾一切,视死如归;毫无意义地含笑而死,为了一个空核桃壳,为了毫无内容的空话,为了没有真理的思想,只是出于献身的乐趣,抛弃生命,抛弃他们美妙的年轻的生命。这永恒的俄罗斯青年,真是美妙!他们以所有炽热的感情和力量,为仇恨和谋杀出力,就和为一项神圣的事业效劳一样!可是他们对我起了有益的作用!他们把我撼动,把我摇醒,这两个年轻人,因为他们说的话的确有理。我现在真有必要振作起来,摆脱我的弱点,为我说的话辩护!距离死亡还有两步之遥,而我还犹豫再三!的确,正确的东西只能从年轻人那里学习,只能向年轻人学习!

  (房门猛地打开,伯爵夫人像阵强劲的穿堂风那样闯了进来,神经质地,怒气冲冲地。她的动作不是很稳,目光总是局促不安地从一个物件飘向另一个物件。可以感到,她说话时,心神并不专注,在想别的事情,被一种内心激起的躁乱不宁所困。她拼命不看秘书,仿佛秘书只是空气,她只冲着她丈夫说话。她的女儿萨莎紧跟着她,快步走进屋来;给人的印象仿佛是她跟着母亲,是为了监视母亲。)

  伯爵夫人:吃饭的铃声已经响过。《每日电讯》的编辑为了你的反对死刑的文章在楼下等了半个钟头,而你就因为这样两个小伙子,让他干等着。这些不懂礼节、大胆放肆的家伙!仆人在楼下问他们,有没有事先向伯爵大人通报过,一个说:没有,我们没有向任何伯爵通报过,是列夫·托尔斯泰叫我们来的。这些好管闲事的纨绔子弟,他们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搅得跟他们自己的脑袋一样杂乱无章。你竟然跟他们搞在一起。(她非常不安地在室内环顾四周)瞧这儿这乱活劲,什么东西都到处乱放。书都堆在地上,什么东西都乱七八糟,沾满灰尘。要是体面一点的人士走来一看,真是丢人。(她走向一把圈手椅,抓住它)蜡布都成碎片了,真该感到耻辱。不,简直都叫人没法看。幸亏明天裱糊匠从图拉到我们家来。他首先得把这把椅子修好。(没人答话。她心神不宁地东张西望)好了,请吧,来呀!不能让客人再等下去。

  托尔斯泰(突然脸色苍白,心神不宁):我马上就来。我在这里,还得……稍稍整理一下……萨莎会帮我忙的……你先陪陪那位客人,代我表示一下歉意,我马上就下来。(伯爵夫人又用颤抖不宁的目光向整个房间扫了一眼,便走出房门。夫人刚走出去,托尔斯泰就扑到门口,关上房门,迅速旋转钥匙。)

  萨莎(父亲态度激烈,把她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托尔斯泰(十分激动,手抚着心口,嗫嚅着说道):裱糊匠明天来……感谢上帝……那还有时间……感谢上帝。

  萨莎:到底什么事啊……?

  托尔斯泰(激动地):给把刀,赶快给我把刀或剪子……(秘书以诧异的目光从书桌旁递了一把裁纸的剪刀给他。托尔斯泰开始精神紧张、慌慌张张地,有时甚至是胆战心惊地抬头望着锁上的房门,用剪刀把破旧的圈手椅上的裂口撕开,然后用双手忙不迭地探向挤出来的马鬃,最后终于从里面掏出一封已经封好的信)在这儿——可不是?……真可笑……可笑之极,难以置信,就像一本蹩脚的法国通俗小说描写的……真是可耻到了没法说的地步……所以我这个人神志清醒,在自己家里,活到八十三岁,还不得不把我自己最重要的文件藏来藏去,就因为有人乱翻我的东西,紧跟着我,偷听我说的每一句话,打听我的秘密。唉,我在这房子里过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耻辱,什么样的地狱,什么样的谎言啊!(他平静了一些,拆开手里的信,读信,对萨莎说)十三年前我写了这封信。那时,我就应该离开你的母亲,离开这所地狱般的房子。这是给她的诀别信,可是后来我没有勇气和她诀别。(他在瑟瑟发抖的双手里,把信折得直响,低声念给自己听)“……但是我再也不可能继续过这样的生活。十六年来,我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我一方面和你们斗,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刺激你们。所以我决定,做我早就该做的事情,那就是逃走……要是我公开出逃,一定会引起争吵。我也许会心肠一软,不把我的决心付诸实践,这个决心可是非实现不可的啊。所以请原谅我,要是我走的这一步会使你们痛苦,我请你们原谅。尤其是你,索妮娅[3],请发发好心把我从你的心里解放出来,别去找我,别怨恨我,别批判我。”(他沉重地喘了口气)唉,已经十三年了,这些年我还一直不断地折磨我自己。每一句话都还和当年一样的真实。我今天的人生还和从前一样的怯懦和软弱。我还一直,还一直没有出逃,还一直在等,在等,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我一直都清楚地知道一切,可是做起来,总是做错。我一直都过于软弱,在她面前,我的意志总不坚定!我把这封信藏在这里,就像一个小学生,把一本肮脏的书藏起来,不让老师看见。我当年在遗嘱里请她把我通过我的作品赢得的财产赠送给全人类。我把这份遗嘱交到她的手里,只是为了求得家里太平,而不是和我的良心和解。

  (停顿)

  秘书:您认为,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这样出乎意料地出现一个契机,请您允许我提个问题……您认为……倘若……倘若上帝召唤您升天堂……您的最后的最迫切的愿望,放弃您对自己作品的所有权,也的确会实现吗?

  托尔斯泰(吃了一惊):那当然……这就是说……(局促不安地)不,我可不知道……你怎么看,萨莎?

  萨莎(转过脸去,不吭一声。)

《人类群星闪耀时》插图

▲托尔斯泰夫妇


  托尔斯泰:我的上帝啊,这点我可没有想到。或者不,我又,我又变得不完全真实了——不,我只是不愿意想这点而已。我又躲躲闪闪了,每次我都避免做一个清晰明确、直截了当的决定。(他目光尖利地看着秘书)不,我知道,我确切地知道,我的妻子,我的儿子们,他们今天不尊重我的信仰和我心灵的职责,他们也一定不会尊重我的遗嘱。他们将用我的作品去大做买卖,在我死后,我还将作为一个说话不算数的说谎者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做了一个断然了结的手势)但是,这不行,这绝对不行!总得说个一清二楚!今天那个大学生,那个净说真话,态度真诚的大学生怎么说的?全世界希望我做出一个行动,终于老老实实,作出一个清晰、纯净、毫不暧昧的决定——这是一个信号!活到八十三岁,不能再闭上眼睛,无视死亡。必须直面死亡,干净利索地作出决定。是的,这些陌生人给我提出了很好的警告:老是无所作为,总是只在掩饰灵魂的怯懦。必须清楚而又真诚,我现在终于希望我能变得这样,现在,在正午十二点,在我八十三岁时。(他转脸向着秘书和他女儿)萨莎,符拉基米尔·格奥尔格维奇,明天我就立遗嘱,写得清楚明白,斩钉截铁,具有约束力,而且无可辩驳。我在这份遗嘱中写明,把我作品的全部收入,所有从中衍生出来的肮脏的钱,都赠送给大家,赠送给全人类。我为了大众,在我良心陷入困境时说过和写过的一些话,不得用来做交易。请您明天上午来,带上第二位证人。……我不得再多事犹豫,死神也许会拉住我的手,让我写不了字。

  萨莎:您再等一等,父亲——并不是我想劝您打消这念头,而是我怕,如果母亲看见我们四个在这儿待在一起,也许会有困难。她一定立刻就会产生疑心,也许在最后关头会动摇您的决心。

  托尔斯泰(沉思起来):你说得有道理!不,在这里,在这幢房子里,我无法完成任何纯净的合理的事情:在这里整个生活都变成谎言。(对秘书)您这样安排一下:明天上午十一点,你们在格鲁蒙特森林里,左边的那棵大树旁边,大麦地后面和我见面。我假装正在进行我惯常的骑马遛弯。你们把一切准备好。我希望上帝在那儿会使我意志坚定,终于让我解除了这最后一道束缚。

  (午饭的铃声第二次响起,声音更加急切。)

  秘书:可是您现在在伯爵夫人面前可不能露出一点蛛丝马迹,否则功败垂成。

  托尔斯泰(沉重地呼吸着):真是可怕,总是不得不没完没了地装假,没完没了地躲躲藏藏。在全世界面前想要保持真实,在上帝面前想要保持真实,在自己面前想要保持真实,偏偏在老婆和孩子们面前不得保持真实!不行,这样没法活下去,没法活下去!

  萨莎(吓了一跳):母亲来了!

  (秘书迅速旋开门上的钥匙。托尔斯泰为了掩饰他的激动,走到书桌前,背朝着走进门来的伯爵夫人。)

  托尔斯泰(低声呻吟):这房子里充溢的谎言毒害了我——唉,要是能有一次完完全全地表示真实的面貌,该有多好。至少在临死之前表示真实面貌!

  伯爵夫人(急匆匆地走进屋来):为什么你们不来吃饭?你总是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托尔斯泰(转身朝着伯爵夫人,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平静。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有所强调,只是为了让别人听得更加清楚):是的,你说得对。我总是需要很长的时间,做什么事情都是如此。但是只有一点是重要的:给人家时间,去及时做该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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