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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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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写得这样神神秘秘,连歌德自己也觉得这是命运给予他的罕见的恩赐。刚回魏玛,都还来不及从事其他写作工作,或者处理家务,他便亲手用工整漂亮的笔迹,把这首哀歌精妙地抄写一份。就像一个修士待在静修室里,他花了三天时间,在一种特选的纸上,用端庄的字体,写下了这首诗篇。然后把它像个秘密似的收藏起来,不让家里的亲人看见,连最亲的亲人也不得见。连装订成册的工作,他也是亲力亲为,以免有人爱嚼舌头,冒冒失失地把这消息四下传开。他用红色羊皮作为封面,然后系上一根丝带(后来他让家人用精致的蓝麻布取代了这个红皮封面,重新包装这份诗稿,至今还能在歌德席勒档案馆里看到)。 这些日子他充满烦恼,心情抑郁。他的求婚计划在家里只遭到家人的嘲笑,甚至使他的儿子公然表示怨恨。只有在他自己的诗句里,他可以逗留在他心爱的人儿身边。直到那位美丽的波兰女人斯齐玛诺夫斯卡再次前来造访,那明媚欢快的玛利亚浴场的日子所产生的感情才重新被激起,使他健谈,乐于讲述。10月27日,他终于把爱克曼请来,召到自己房里。从他开始朗诵这首诗时的特别庄严的神情,可以看出他对这首诗怀有何等特殊的钟爱。他先让仆人在写字台上安放两支烛台,然后才请爱克曼在烛光前就座,阅读这首哀歌。后来渐渐地,其他人,但也只是最贴近他的人,也听到了这首哀歌。因为按照爱克曼的说法,歌德保护这首诗,就像保护“一件圣物一样”。 以后的几个月证明,这首诗对他的生活,具有特殊的意义。这位重获青春的老者感到身体日益健康,可是不久就彻底崩溃。他似乎又一次濒临死亡的边缘。他拖着脚步从床边走到靠背椅,又从靠背椅走到床边,内心一刻不得安宁;儿媳出门旅行在外,儿子对他满腔怨恨。没人伺候这个被人遗弃的年迈病人,或者给他出出主意。这时策尔特[8]从柏林赶来,显然是朋友们招呼他赶快前来。这是歌德最最贴心的挚友。 策尔特一眼就看出了歌德心里烈火熊熊,他惊讶不已地写道:“我看见什么了?看见一个人,看上去就像浑身浸入爱河,受尽青春的所有折磨。”为了治好他的病,策尔特一遍又一遍地“怀着内心的感动”,把他的这首诗读给他听,歌德也听个没够,真是百听不厌。歌德病愈之后,写信给策尔特:“真是特别,你用充满感情的柔和嗓音让我多次听出我是多么动情,这是我自己也无法承认的。”接着他又写道:“我不得把这首诗交给别人。既然我们生活在一起,那你得给我一读再读,一吟再吟,直到能背诵出来为止。” 就这样,歌德霍然痊愈。正像策尔特说的“这支刺伤他的长矛,又使他伤愈”。可以这样说,歌德通过这首诗得以获救。痛苦终于得到克服,最后的悲剧性的希望终于被战胜,而他想和他心爱的“小女儿”结婚,共度婚姻生活的梦想就此告终。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到玛利亚浴场、卡尔浴场去,再也不会与这些无忧无虑的人投入欢快的娱乐世界。从此他的生活只属于工作。这位经受考验的老人放弃命运新的开始,另一个伟大的字眼取而代之,进入他的生活圈子:完成使命。 他严肃地移动目光回顾他长达六十年之久的作品[9],看到这部作品支离破碎,四下分散;既然不可能继续建造,就决定把它汇集起来。出版他的《全集》的合同已经签订,保护作者的权利已经获得。他的爱情方才还迷失在一个十九岁的少女身上,如今又回到他青年时代的两个最老的伙伴身边:《威廉·迈斯特》和《浮士德》。他精神矍铄地着手工作,上世纪[10]制订的写作计划写在发黄的纸上,现在予以更新。在他年届八旬之前,《威廉·迈斯特的漫游时代》已经完成。年已八十一岁高龄的诗人,怀着英雄气概,着手写作他毕生的“主要作品”——《浮士德》。在富有悲剧色彩,决定命运的哀歌时日过去之后七年,他完成了这部长诗,并且以同样虔诚的心情,把这部长诗和那首哀歌一样,全都封存起来,向全世界保密。 在感情的两个氛围之间,在最后的渴望和最后的弃绝之间,在开始和完成之间,这个9月5日,离别卡尔浴场,告别爱情,通过令人震撼的哀诉化为永恒,成为二者之间的分水岭,内心转折的难忘的瞬间。我们可以把这一天称之为值得纪念的时日。因为这一天,强劲无比的感情汇成浩瀚壮阔的江河,涌入这首气势磅礴的诗歌之中,德国的诗歌从此再也没有经历过比这一天更为意义深远、壮丽宏伟的时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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