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 上页 下页
三三


  这里包括各种人物、地方、友谊、怨恨、错误,等等。例如那天夜里我们寻找焚烧约约的适当地方,开着车灯,照着树木与岩石,贝尔纳德特指着仪表盘说道:“喂,你说是不是没有汽油了。”真是没有汽油了。因为我头脑里老想那些事,忘了加汽油。现在加油站都下班了,我们有可能远离村庄待在这辆无油的汽车上。幸亏那时我们还没有点着约约;如果我们被困在焚烧他的地点附近,就不能弃车逃走,因为根据我的汽车可以找到我,那怎么办呢?总之,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准备用来浸湿约约的蓝色套服和丝绸衬衫的那罐汽油倒进汽油箱里,尽快开回城里,另想办法清除他。

  我完全可以说,我所陷入的一切困境都被福与祸解脱了。我的过去就像一条越来越长的绦虫寄生在我肚子里,不论我在英式厕所里、土耳其式厕所里,在监狱的马桶里、医院的便盆里、野营地的便坑里,还是在随便什么树丛里,不管我怎么拼命呕吐,它也不会掉下一个节片(在树丛里时,我得先看清楚,别突然蹿出一条蛇来,就像在委内瑞拉那次一样)。你改变不了你的过去,犹如你改变不了你的名字。我用过许多护照,用过的名字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可人家还是叫我瑞士人鲁埃第。不管我走到哪里,也不管我穿上什么衣服,总有人知道我是谁,做过什么事,即使我的相貌随着年岁的增长跟过去大不一样,头顶秃了,脸色黄得像只柚子,人家也能认出我。我的头发是在“斯蒂亚纳”号船上流行伤寒时脱落的,当时因为船上载的货物的关系,我们既不能靠岸也不能通过无线电台呼救。

  我经历的一切往事都证明这样一个结论:一个人只有一次生命,统一的、一致的生命,就像一张毛毡,毛都压在一起了,不能分离。因此,我如果要讲讲某一天中的某一件具体的事,比如一个僧伽罗人提着一桶刚出生的小鳄鱼要卖给我,我相信就是在这件毫无意义的小事之中也蕴涵着我过去的生活,蕴涵着我的过去,蕴涵着我徒然希望忘却的一切往事。过去的一切生活最后都要连接成一个整体的生活,连接成我现在在这里的生活。我决定再也不离开这里了,再也不离开巴黎市郊这幢带院子的房子。我在这里建起了热带鱼养殖场,这是个平静的买卖,它使我过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的生活,因为鱼不像别的东西,你天天得照料它们,再说,我这把年纪也不愿再跟女人去自寻麻烦了。

  贝尔纳德特完全是另一回事。跟她一起我可以说是事事顺利,从未有过失误。我一听说约约回到巴黎了,正在寻找我,我便开始跟踪他,从而发现了贝尔纳德特,并把她拉到我这边来。我们一起对他搞了这次袭击,事先未让他看出一点破绽。我在约定的时候掀起帘子,首先看见的(我们好多年未见面了)是他那毛茸茸的屁股夹在她的两条白大腿之间像活塞一样运动;他那梳得光光的头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她把脸偏开九十度,让我毫无顾虑地击打他。一切都是那么迅速而利索,叫他来不及回头认出我,来不及想到有人来干扰他的欢乐,叫他不知不觉地越过活人的地狱与死人的地狱之间的那条界线。

  还是等他死了再看他的面孔好。“小杂种,我们的账了了。”我情不自禁地差不多用温柔的语气对他说。贝尔纳德特还给他从头到脚穿上衣服,穿上那双绒面黑漆皮皮鞋,因为我们要把他运出去,把他装扮成醉汉,醉成一摊泥了。我想起多年以前我们在芝加哥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我们待在米科尼科斯老太婆开的商店后面的房间里,那里堆满了苏格拉底的半身雕像,当我把投保火险得到的赔款全部塞进她那部生了锈的吃角子老虎机中以后,才发现他与这个瘫痪了的老妓女已经把我牢牢控制在他们手中了。

  头一天我还躺在沙丘上,望着已经封冻的湖面,享受我多年未曾享有的自由,仅仅过了二十四小时,我周围的空间又变得窄小了,只能待在希腊区与波兰区之间的这几幢肮脏的房子中。像这样的挫折我一生中见过几十次,从这次起我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对他进行报复,但我的损失却因此也越来越大。虽然现在他身上洒的劣质花露水味已掩盖不住尸体的臭味了,但我知道我们的账还未了结;约约虽然死了,但他仍能像活着时多次做过的那样,再一次毁灭我的前程。

  我这次讲的往事太多,因为我的目的是让这个故事充满我现在与将来能够讲述的其他故事;那些故事过去我也许在其他场合已经讲述过。它们所占据的时空也许就是我的生命。在这个时空里总会有些故事,要讲述这些故事就得从另外一些故事开始讲起,因此,不管从哪个时刻、哪个地点讲起,所面临的素材都是一样多。不,如果我全面观察那些被我排除在主要故事之外的素材,我会觉得它们就像一片密密麻麻的森林包围着我,外面的光线一点也透不进来。

  总之,这些素材比起我讲这个故事时突出的那些素材要丰富得多,致使听我讲述的人觉得有点上当受骗的感觉。因为他们看到故事的主流包括许多支流,一些重要的素材只能听到一点微弱的回响或看到一点微弱的反光。然而我应该承认,这正是我讲述这个故事要追求的效果,或者说,这就是我努力运用的一种叙述艺术的手法。我选材的标准,就是坚持不把我所掌握的材料全部讲出来。

  这种做法恰恰象征着极大丰富,就是说,如果我只有一个故事要叙述,我就会过分地围绕这个故事而奔忙,结果适得其反,反而使它丧失价值;如果我要叙述的东西数不胜数,我便可以不带偏见地、从容不迫地进行讲述,尽管由于我过多地讲些细枝末节会引起一定程度的反感。

  每次听见栅栏门响时(我住在车库里,养鱼池在院子边上),我都这样自问:我过去生活中的熟人谁能上这里来找我呢?也许只有昨天认识的人,这个村庄里认识的人才会上这里来找我,例如那个身材矮小的阿拉伯清洁工(他从十月份就开始逐户给人送贺年片讨钱,因为他说十二月份讨来的钱都给他的伙伴们吞了,他一个子儿也捞不到);也许还有在更遥远的过去知道我叫鲁埃第的那些人也可能一直追寻到巴黎郊区英帕斯这道栅栏门来,如瓦莱①走私贩,加丹加②的雇佣军和福尔亨西奥·巴蒂斯塔③时代巴拉德罗赌场中收赌资的人。

  ﹛①瓦莱为瑞士南部的一个州。﹜
  ﹛②加丹加是扎伊尔巴沙省的旧称。﹜
  ﹛③福尔亨西奥·巴蒂斯塔曾是古巴军事独裁者。﹜

  贝尔纳德特与我过去任何一段时间都毫无关系;导致我这样结果约约的那些旧账,贝尔纳德特一点也不知道,也许她还以为我是为了她才那么干的呢,因为她曾向我讲过是约约胁迫她过现在这种生活的。自然,我们是为了钱,为了一笔不小的数目,虽然现在我还不能说已经十拿九稳地可以拿到这笔钱财了。我和她有着共同的利害关系:贝尔纳德特这种姑娘机灵过人,一点即通;这件事要么使我们共同摆脱困境,要么使我们一起遭殃。当然贝尔纳德特还有另一种想法,因为像她这样的姑娘要想在江湖上闯荡,就必须依靠一个懂得她那门行当的男人。如果她邀我帮她干掉约约,那是因为她要我代替他。这种事我过去见得多了,但没有一次结果对我有利;因此我已经洗手不干了,不愿再插手这种事。

  喏,我们要带他回去,他穿得整整齐齐地坐在敞篷车内,贝尔纳德特坐在我身边的座位上,一只手还得伸到后面去扶着约约。我正要发动汽车,她却突然把左腿跷向排挡操纵杆,架到我的右腿上。“贝尔纳德特!”我大声嚷道,“你要干什么?你觉得现在是干那种事的时候吗?”她向我解释说,我不该在那个时候闯进她房间,不该在那个时候打断她;不管是跟哪个男人,现在她都要恢复并享受那被中断了的欢乐。她一只手扶着死尸,另一只手开始解我的裤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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