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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五


  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所到之处,看到的都只有冰冷的水泥墙,看不到连绵的山岭,看不到丝毫的绿意。我抬头看看天空,只见群星都被乌云掩蔽,夜空是一片阴沉灰暗。我们又绕过一个转角,忽然听到当啷一声,看到一只小白狗正趴在垃圾桶里疯狂翻找。那只小狗瘦得皮包骨头。接着,忽然有个大个子跑过来朝那只小狗大叫:“臭小子,被我逮到了。”那小狗连忙站起来转头看着他,嘴里衔着一根香蕉皮。那人举起一支球棒,用力往小狗背上打下去。小狗痛得哀号了一声,躺在地上翻滚。它的脊椎骨断了,嘴里的香蕉皮也掉了。那个人站在小狗旁边,再次举起球棒打下去。这一次,小狗的头被打烂了,只剩一片血肉模糊。我看到小狗的腿不断抽搐,仿佛还想跑。

  “臭小子。”那个人还不罢休,又抬起脚用力在小狗肋骨上踹了一下。

  我的泪水不禁夺眶而出,两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还好普林西扶住了我。“继续走吧。”他说,“快点。”于是我乖乖往前走,离开那个血腥的地方。我觉得自己快要吐了,于是就靠在墙上。我听到富兰克林在我背后说:“普林西,这孩子离家太远了。这样不太好吧。”

  “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普林西骂了他一声,“笨蛋。”

  我沿着那面墙走到尽头,忽然停下脚步。我仿佛看到墙里是一个小房间,我很清楚地听到有人在争吵,不过,那房间里只有一个小男孩。他大概和我差不多年纪,可是,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苍老。那孩子低头看着地上,听着外面越来越大声的吵闹,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呆滞。接着,他忽然从地上捡起一块海绵和一条强力胶。平常,我们这几个死党都是用那种强力胶做模型。那孩子把强力胶挤到海绵上,然后把海绵凑近鼻孔用力挤压,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忽然往后一倒,开始浑身抽搐。嘴巴慢慢张开,牙齿开始打颤,一次又一次地咬到舌头。

  我开始浑身发抖,不由自主地啜泣起来,把头撇开。普林西摸摸我的后脑勺,让我的脸贴在他身上。

  “你懂了吗,科里?”他轻声细语,但声音听起来绷得很紧,仿佛在压抑怒气。“这个世界会吞噬像你这样的小男孩,你应付不了。这世界比老摩西更可怕,不是把一根扫帚柄丢进它喉咙里就能够对付的。”

  “我想……我想……”

  “想回家,对不对?”他替我说出来了,“回奇风镇的家。”

  于是,我们走回火车调度场。四周依然回荡着汽笛声和嗡嗡嗡的引擎声。普林西说他们要陪我坐一小段路,确定我没搭错车。过了一会儿,有一列南方铁路公司的货运列车开进来了,其中有几节车厢的门开着。“就是这班车!”普林西叫了一声,然后立刻跳进车门。富兰克林也跟着跳上去。尽管他穿着一双巨大无比的鞋子,情急之下,他动作也可以变得很敏捷。接着,阿莫也跳上去了,每踩一步就会扬起一大片灰尘。

  火车的速度开始快起来。我开始沿着车厢旁边跑,想找个地方抓,可是却看不到铁梯。“嘿!”我大喊了一声,“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火车越开越快,我必须拼尽全力跑才跟得上。车厢门里一片漆黑,我看不到普林西,看不到富兰克林和阿莫。“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惊慌失措地大喊,两腿越来越无力。

  “跳啊,科里!”普林西在漆黑的车厢里对我大喊,“赶快跳啊!”

  巨大的铁轮在我脚边轰隆作响,“我好怕!”我快站不稳了。

  “赶快跳!”普林西大叫,“我们会接住你的!”

  车厢里看不到他们的人影,什么都看不到,只见一片漆黑。而我背后就是那个可怕的城市。那个会吞噬男孩的城市。

  我一定要有信仰。要有信心。

  于是我往前一跳,跳上那漆黑的车门。

  然而,我却感觉自己一直往下坠,坠入那寒冷的黑夜和满天繁星。

  接着,我感觉到一股震动,立刻就惊醒过来,睁开眼睛。

  我听到列车的汽笛声,听到它渐渐远离奇风镇,开向另一个世界。

  我坐起来,看到旁边就是戴维·雷的坟墓。

  我大概只睡了十分钟吧,但感觉却像是经历了一段好长好长的旅程。当我醒来的时候,惊魂未定,而且很不舒服,不过,我终于感觉到安全了。我心里明白,奇风镇外的世界并不完全那么可怕。我读过《国家地理杂志》,我知道城市之美,我知道到处都有艺术博物馆,还有很多雕像和纪念碑,纪念那些勇敢的人和充满人性光辉的事迹。然而,就像月亮一样,这世界的某些角落隐藏了许多黑暗。比如说,那个在我们奇风镇被杀害的人,他被淹没在一个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这世界,就像奇风镇一样,有美好的事物,也有丑恶的黑暗。普林西,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叫普林西,他说对了:我还没有完全长大,还不足以面对那个怪物般的世界。此刻,我还是个孩子,我渴望回自己床上舒舒服服睡一觉,渴望回到爸爸妈妈身边。问题是,我还是不想跟老铁肺道歉。等我回到家,我还是必须要面对这个问题。

  我慢慢站起来。满天繁星灿烂闪烁。我低头看看戴维·雷的新坟。“再见了,戴维·雷。”我向他告别,然后就跳上火箭骑回家了。

  第二天,妈妈说我看起来好像很累,问我是不是做了噩梦。我说我还好,没怎么样。然后她就去帮我煎了几片松饼。

  悔过书我还是一直没写。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墙上挂的海报上的那些怪物仿佛都在盯着我看。我听到电话铃声响了四次,后来,爸妈就跑进房间里来找我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爸爸问我,“我们都不知道那个老师对学生那么粗暴。”我先前提到过,被别人糟蹋的感觉,爸爸最能够体会。

  打电话来的那些人,分别是萨莉·米查姆的妈妈,魔女的妈妈,拉德·迪瓦恩的爸爸,还有乔·彼得森的妈妈。他们告诉我爸妈说,他们的孩子把那个老师的事都告诉他们了。突然间,真相忽然明朗了:我打飞了老铁肺的眼镜,这种行为当然不可取,然而,老铁肺也必须为自己的言行负点责任。

  “再怎么样,老师也不应该动不动就骂学生蠢材。每个人都应该受到尊重,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爸爸对我说,“明天我要去找校长谈一谈,把事情说清楚。”接着他有点困惑地看了我一眼,“奇怪的是,科里,为什么一开始你不告诉我们呢?”

  我耸耸肩。“因为我觉得你不会相信我。”

  “噢……”爸爸说,“看样子,我们好像不够信任你,是不是啊,小老弟?”

  说着他揉揉我的头发。

  回家的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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