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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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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是一栋红石和玻璃搭成的建筑。医院是拯救人命的地方,照理说应该很大才对,可是那所医院看起来很小。我们匆匆走进急诊室大门,看到一个满头银发的护士。她告诉我们手术室该往哪个方向走。没多久,我们走到了手术室外面的等候室。里头四面都是刺眼的白墙,我们看到戴维·雷的爸妈已经坐在那边等了。卡伦先生身上穿着一件迷彩猎衫,胸前沾满了血。看到眼前的景象,我吓得手脚发软。他脸颊和鼻梁上涂着橄榄绿的油彩,但那些油彩已经被抹成模糊的一团,乍看之下仿佛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难想象,他一定是惊吓过度,根本就没想到应该去洗个脸。更何况,儿子命在旦夕,洗不洗脸有那么重要吗?他指甲里还夹着森林里的泥沙。意外发生的那一刹那,他吓得魂飞魄散。卡伦太太一把抱住妈妈,开始哭起来。爸爸陪卡伦先生站在窗口。我没看到戴维·雷的小弟安迪,不过我猜,戴维·雷的爸妈可能是把安迪托给哪个亲戚或邻居照顾了吧。他还太小,一定不懂医生为什么要拿刀子刺进戴维·雷的身体。 我坐下来,从书报架上抓起一本杂志,打起精神想看看内容,可是注意力却根本无法集中。“事情发生得太快。”我听到卡伦先生说,“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妈妈坐在卡伦太太旁边,紧紧抓着她的手。这时,走廊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铃响,然后我们听到播音系统在呼叫斯科菲尔德医生。接着,有一个穿蓝毛衣的人忽然从等候室门口探头进来,我们立刻紧张起来。后来他开口问:“哪位是拉塞尔的家属?”发现我们都没反应,他就走了,到别的地方去找那位患者的家属。 后来,联合镇长老教会的牧师走进了等候室。戴维·雷他们一家是长老教会的信徒。牧师要我们手牵手跟他一起祷告。我一手拉住卡伦先生的手,发现他手上全是冷汗。我了解祷告的力量,但我再也不敢那么自私了。当然,我希望戴维·雷能够好起来,我全心全意地祷告,但我不敢祈求上帝为戴维·雷赶走死神,因为,他是那么朝气蓬勃的孩子,我说什么都不想看到他变成叛徒那样,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后来,约翰尼和他爸妈也来了。约翰尼的爸爸也跟他一样自制力很好,跟卡伦先生说话的时候口气很平静。而约翰尼的妈妈走到卡伦太太旁边坐下来,另一边坐的是我妈妈。卡伦太太愣愣地盯着地上,嘴里反复说着:“他真的很乖,他真的很乖。”她一次又一次说个不停,仿佛在跟上帝祈求,求他挽救戴维·雷的命。 约翰尼和我却面对面说不出话来。这是我们这辈子所经历过的最痛苦的事。几分钟后,本和他爸妈也进来了,接着是卡伦家的几位亲戚。后来,长老教会的牧师把戴维·雷的爸妈带到别的地方,大概是要带他们私下进行某种特别的祷告。而本,约翰尼,还有我,我们三个站在走廊上讨论戴维·雷的遭遇。“他一定会好起来的。”本说,“我爸爸说这家医院很棒。” “我爸爸说,戴维·雷还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万幸。”约翰尼说,“他说,他看过有个小男孩被枪打到肚子,不到几个钟头就死了。” 我低头看看手表。戴维·雷已经在手术室里四个钟头了。“他一定撑得过来。”我告诉他们,“他身体很壮,他一定撑得过来。” 后来,又过了一个钟头,天黑了,外头冷飕飕的,夜雾弥漫。卡伦先生又回到了等候室。他脸上的油彩已经洗掉了,指甲里的泥沙也洗干净了,身上换了一件医院借给他的绿色手术袍。“我这辈子再也不打猎了。”他告诉我爸爸,“我对天发誓,只要戴维·雷能够平安无事,我会把家里的枪全部拿到森林里去扔掉。”说着他低头把脸埋在手心里啜泣起来,我爸爸赶紧搂住他的肩膀。“你知道他今天说了什么吗,汤姆?就在出事前十分钟,他对我说,‘爸爸,要是等一下看到鹿,我们不会真的开枪杀它吧?我们出来猎鹿,只是为了好玩的,对不对?要是真的看到鹿,我们不会真的杀它吧?’汤姆,你明白他的意思吗?” 爸爸摇摇头。 “这一定跟马戏团里逃出来的怪兽有关。他为什么会说那些话?汤姆,你想得通吗?” “我想不出来。”爸爸说。 听他们说这些,我心里忽然很难过。 这时有个医生走进来了。他满头灰发,剃得很短,戴着银丝边眼镜。卡伦先生立刻站起来。“有件事想跟两位讨论一下,能不能请你们到外面来一下?”那位医生问戴维·雷的爸妈。妈妈立刻紧紧抓住爸爸的手。我心里明白,情况不妙。 后来,卡伦夫妇又进来了。卡伦先生告诉我们,戴维·雷已经开完刀了,目前暂时在加护病房,过了今天晚上就知道结果了。他向所有的人道谢,谢谢大家专程赶来。接着他又说,已经很晚了,大家也该回去好好休息了。 本和他爸妈一直待到晚上十点才走,接着,到了十一点半,约翰尼和他爸妈也走了。后来,卡伦家的亲戚也陆陆续续走了。那位长老教会的牧师说,只要他们需要,他会一直留在这里陪他们。卡伦太太紧紧抓住妈妈的手,求她先不要走。于是,我们就继续留在等候室里陪他们。等候室的四面墙壁一片苍白,夜雾弥漫的屋外开始下起雨来。过了一会儿,雨停了,我看到窗外又漫起夜雾。 过了半夜十二点,卡伦先生走到外面的走廊上,想买一杯贩卖机的咖啡,结果他回来的时候,那位灰头发的医生也跟他一起进来了。“黛安娜!”他兴奋得大叫起来,“黛安娜,他醒过来了!” 他们迫不及待地冲进去,两个人手牵着手。 就这样过了十分钟。那十分钟有如一辈子那么漫长。十分钟后,卡伦先生又回到等候室。他两眼通红。这辈子我还没看过有人眼睛那么红。“科里,”他轻轻叫了我一声,“戴维·雷想见你。” 我心里好怕。 “去吧,科里。”爸爸鼓励我,“不要怕。” 于是我慢慢站起来,跟在卡伦先生后面走出去。 医生就站在戴维·雷病房门口和牧师说话,眼前的景象感觉好凝重。卡伦先生帮我打开门,于是,我一步步走进病房。卡伦太太在病房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病床上罩着氧幕,戴维·雷躺在床上输氧,身上盖着淡蓝色的被单,弯弯曲曲的塑料管从被子底下延伸出来,连接到床边架子上的透明塑料袋里。那些塑料袋里,有的装着透明的液体,有的装着血浆。床边有一台仪器,上面那个圆圆的黑屏幕里有一个跳动的绿色光点,一起一伏形成一条波浪状的线。卡伦太太一看到我走进来,立刻弯腰凑近戴维·雷耳边说:“戴维·雷,他来了。” 我听到浓浊的呼吸声,闻到一股浓浓的药水味。雨水开始滴滴答答打在玻璃窗上。卡伦太太对我说:“科里,你坐这边。”说着她就站起来了。我慢慢走到她旁边。卡伦太太抓住戴维·雷的手,慢慢抬起来。他的手一片苍白,几乎没有血色。“戴维·雷,我就在旁边。”她硬挤出一丝笑容,把他的手轻轻摆回床上,然后就从床边走开了。 我站在床边,隔着氧幕看着戴维·雷的脸。我的好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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