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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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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摸叛徒,发觉它的身体冷冰冰的,身上的白毛摸起来又粗又硬。接着它忽然转头,那只没受伤的眼睛盯着我,开始摇尾巴,但显然摇得很费力。被扯裂的那半边嘴巴露出牙齿,那表情仿佛在狞笑,看起来有点吓人。接着它忽然从两排牙齿中间伸出舌头,在我手掌上舔了一下——它的舌头冰冷。 但至少它还活着。 我们把叛徒留在乐善德医生家里。接下来那几天,乐善德医生开始给它缝合裂开的嘴巴,给它打抗生素,并且打算切除它那条被压碎的腿。而也就在这个时候,他注意到那条腿开始萎缩,白毛渐渐脱落,露出死灰的皮肉,于是,乐善德医生决定暂缓切除。他决定把那条萎缩的腿包扎起来,继续观察。就这样,叛徒一直留在乐善德医生家观察治疗,到了第四天,叛徒忽然咳嗽起来,吐出一团坏死的器官组织,大小跟人的拳头差不多。乐善德医生拿一只瓶子装满酒精,把那东西泡在里面,然后拿给我和爸爸看。那是叛徒的肺。 而叛徒却还活着。 每天下午放学后,我都会骑着火箭到乐善德医生家看看叛徒。而每次到他家,我都会注意到他的表情越来越困惑。他会带我去看叛徒,而我发现它的身体状况每次都有新的变化。有一次,它又吐出了几根骨头。那一定是断掉的肋骨。有一次,叛徒又掉了几颗牙齿。有一次它那颗灰白的眼球从眼眶里掉出来。有一段时间,叛徒偶尔会吃一些肉酱,喝一点水。它的笼子底下铺了几张旧报纸,而那些报纸都被鲜血浸湿了。 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它忽然不肯再吃东西,也不喝水,不管我怎么哄它,它就是不吃不喝。它老是窝在角落里,用那只仅剩的眼睛盯着我身后,而我实在猜不透它到底在看什么。它常常保持那种姿势一动也不动,一窝就是一整个钟头,甚至更久,那恍神的模样仿佛在梦游,或是睁大着眼睛在睡觉。有时候,我把手伸到它面前,啪啪弹了几下手指,可是它却毫无反应,然后过了好一会儿,它才仿佛突然醒过来似的,伸出舌头舔舔我的手,轻轻哼一声。接下来,它可能会睡着,浑身发抖,但也有时候又继续陷入恍神状态。 但至少它还活着。 有一天下午,乐善德医生忽然对我说:“科里,你听听它的心跳。”于是我用他的听诊器听了一下,结果,我听到一种缓慢的咚咚声,仿佛心脏跳得很吃力。叛徒的呼吸声很嘶哑,听起来很像那种废弃的老房子的门,摇来摇去嘎吱嘎吱地响。它的身体摸起来已经不再温暖,但又不至于冷冰冰。后来,乐善德医生找来一只玩具老鼠,上紧发条,放在叛徒面前。他放开手,那只老鼠立刻蹿出去,然后飞快向右转。这时我还是继续用听诊器听着叛徒的心跳。它懒洋洋地摇了几下尾巴。我注意到它的心跳根本没有变快,而是一直维持着那种缓慢的节奏,慢慢的,慢慢的。那心跳声听起来很像一台引擎日以继夜保持固定的转速,无论车子突然加速或减速,输出的动力永恒不变。那心跳声听起来就像一部机器在黑暗中运转,感觉不到丝毫的生命气息,感觉不到丝毫生命的喜悦。我爱叛徒,但我痛恨那种空洞死寂的心跳声。 到了10月,天气依然很暖和。有一天下午,我和乐善德医生坐在阳光斜照的门廊上。乐善德太太烤了一个苹果蛋糕,切了一片给我。于是,我就这样坐在门廊上,一边喝橙汁,一边吃蛋糕。那天早上,天气突然转凉了,所以乐善德医生身上穿的是一件蓝毛衣,上面有金色的纽扣。他坐在摇椅上,面对着远处金黄灿烂的山岭。他忽然对我说:“这已经不是我能理解的了。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种事。从来没有。也许我应该把这件事记录下来,寄给医学期刊,只不过,我认为根本没人会相信我。”说着他忽然两手交叠,阳光照在他脸上。“科里,叛徒已经死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嘴唇上残留着一圈黄黄的橙子渣。 “它已经死了。”他继续说,“这件事,连我自己都搞不懂,你当然更没办法懂。叛徒不吃不喝,也没有排便。它体温太低,根本不足以维持器官的正常运作。它的心跳……像在打鼓一样,保持固定的节拍,完全没有变化。另外,我试过给它抽血做检验,很困难,几乎抽不出血来,不过我还是勉强抽出了一点,结果发现,它血液中全是毒素。它的生命机能几乎已经完全消失了,可是,它却还活着。科里,你有办法解释这种现象吗?” 可以。我心里呐喊着。因为我向上帝祷告,求他赶走死神。 但我嘴里没说什么。 “噢,实在太诡异,太离奇了,根本无法解释。”他说,“我们都来自一个黑暗世界,而总有一天,我们最终都要回到那黑暗世界去。”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他坐在摇椅上摇着摇着,两手十指交叉。“人类是这样,动物也一样。” 我忽然很不喜欢他的想法,也很不想听他说这些话。我很不愿意去想眼前的叛徒。它越来越瘦削,一直掉毛,而且,它不吃不喝,却还活着。我很不愿意去想这些。我很不喜欢听它那空洞的心跳声。那声音听起来好像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在一栋空荡荡、死气沉沉的房子里回荡。我拼命想抛开这些思绪,于是我说:“听我爸爸说,你曾经杀死过一个纳粹士兵。” “什么?”他忽然瞪大眼睛看着我,一脸惊讶。 “你杀了一个纳粹士兵,”我又说了一次,“在荷兰的时候。我爸爸说,你和那个纳粹士兵离得很近,几乎可以看到他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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